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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天下第十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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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城的暮春三月,一个新学期的开始,周行榴略带着不安到傅公馆找何在真。在何在真的资助下,她重新到学校读书,1939年的秋天升中学读书。她之前总是断断续续地到学校去,读书的程度很低,但按年龄来说还待在小学就非常不适宜。何在真给她补课,然后才通过了升学考试到中学去的。

新学期即将开始,对周行榴而言,第一个反应是又要花钱了——花血缘关系之外的人的钱。从前花她姐姐周行露夫家的钱,在姊妹关系的保护下,她的惭愧可以少一些。但换了何在真,还没开口,密密麻麻的不安和惭愧就爬满了她的心脏。

即使何在真一再说:“没关系呀,我和你们不是朋友吗?从前行露姊也给过钱我呢,你记不记得?而且你不知道吗?我现在很有钱,给你读书的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她自己呢?周行榴几次听人家说的,她母亲白若曼坦言她大学没有念完,但是命好,嫁了个有钱的少爷,也就有几辈子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了。还说,要是叫她读完了书去找工作,那一纸文凭算不了什么,叫她工作一百年也赚不到人家的零头,那有什么出息!——周行榴偷眼看了看何在真,她在给自己的课本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是怎么想的?会觉得没有拿到那张文凭是一种遗憾吗?这会她这样用心教自己去读书。周行榴忍不住去猜测何在真的想法。同时,她也禁不住问自己,我读书做什么呢?以后读到大学去?读了大学又怎么样?我也能像在真姊一样嫁个有钱人吗?这样一想,那我读书岂不是就是为了嫁人?她想了想,也许中途就可以做到的,但要是照自己现在的条件,别人一定看不上她。——她是自觉地把自己拥有的条件物质化了,一样一样地贴上价格,以让别人按价购买她。

她问何在真:“那我以后也要嫁给有钱人吗?读了大学就能嫁给有钱人了?”

何在真一愣,握住她的脸道:“你哪里学来的?谁教你读书是为了嫁人的?读书只是读书,嫁人是另一回事。”

周行榴问:“那我读书是为了什么?”

何在真笑了,说:“我不知道你。也许你一直读书,读到大学就明白了。读了书之后再去想嫁不嫁人。可能那个时候你不想嫁人了呢?你可以做打字员、做老师、写文章,也可以研究炮弹炸药,一切你感兴趣的东西。”

周行榴惊讶道:“炮弹炸药吗?”

何在真点头道:“嗯。也许还有别的?我不是很懂,我学的不是那些。”

周行榴对跨越差别太大的未来可能接触到的东西异常兴奋,笑道:“也许我那个时候会懂,然后我告诉你。”

何在真也笑了,说:“嗯,劳你告诉我。”

周行榴进到傅公馆的院子里,既怕见到何在真,又怕见不到何在真。见一见也是好的。

张妈听佣人说周行榴来了,知道她过来无非是找少奶奶拿学费。但如今少奶奶不在家里,便成了请她进来也不是,留她在外面站着也不是。想了想,吩咐佣人道:“你请她先到院子里坐下,总站着是怎么一回事呀?那儿有花棚,免得晒着她。再备一份茶水点心过去。你们先招呼她,我去问少爷怎么办。”

佣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别的办法,应下去了。

张妈走进里边,见她家少爷还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小被子,闭着眼睡着了似的。张妈轻声道:“少爷——少爷——”

傅似逸睁眼问道:“怎么了?”

又是三月,后院的白色玉兰花又开了,撑开了一把描摹了洒银工笔画的折扇似的,扇子轻摇,玉兰花香便一阵阵地扑过来。张妈在外边一些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这会走近了,恍惚以为是去年的三月。她低头看去,并不是去年了。

张妈笑道:“周行榴小姐过来了。我想着,这几天可不是开学的日子?之前——之前少奶奶都是给足她一年的学费的。今年该是把以前的都用完了。我请她在院子里坐一会。少爷,你看还要不要帮帮她?”

傅似逸听了,半晌才说:“多给她一些。张妈,你去我房间拿。拿一些现钞,再帮我把支票簿拿下来,我给她签几张,以后她读书的钱都从那里拿就够了。一会你们叫个人带她去取钱,教一下她,以后她自己就会取了。”说完顿了顿,又说:“叫她以后不用来了,告诉她在真回上海去了,叫她以后不用来了。”吩咐完,他自己一愣,也许叫她来还是好的。她过来找在真,就好像在真真的在这里等她来找。

张妈应道:“嗳,我这就去。”

她上二楼去,傅似逸的房间开着门。走进去,里边和从前一个样子。张妈走到里面,在何在真的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支票簿,又到旁边的首饰台拿了些现钞。那儿有一沓一沓捆好的现钞,她在那儿数钱,忽地瞥见写字台的桌角上放着一个首饰盒。她直起身看过去,许久才想起来,那是去年何在真的哥哥何在有叫人送过来的。何在真当时叫她收好,她急急忙忙放在写字台上就去忙别的事了。那时好像是教少奶奶做上海菜。过后她就忘了再去收拾那串南海金珠项链。她人老,最怕骨头出意外,家里的打扫收拾一般不经她的手。因此她竟然也是第一次发现项链还放在这里。——物是人非的感觉。她也忍不住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去年的时候,她走下去,何在真会在下面等她去教上海菜吗。

张妈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走得小心翼翼,她怕一个不经意就扰动了什么,叫回溯到去年的机会幻灭了。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因为太过小心,总有一种就是虚假的感觉。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终于踏到实地上的感觉。她抬眼望了一圈——本来也不会有那个机会。

张妈把东西拿给傅似逸看。傅似逸签了字,说:“拿给她吧。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就过来问,也许在真要回来的,真给她遇见了也说不定。等她回来了,要是知道我们叫人家不要来,一定要说我们欺负人家。”

张妈微微惊愕,但还是说道:“嗳,我知道。”说完出去了。

把东西交给周行榴,嘱咐她几句,张妈便道:“少奶奶不在家,回上海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来,也许正好撞见少奶奶回来。就是少奶奶没回来,少爷也可以帮你的忙,他怕少奶奶埋怨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呢。”

周行榴看了看里面,只得道:“噢,好。请您替我多谢谢傅少爷。”她手上的那笔钱不十分重,但因着没见到何在真,便总觉得不对劲,钱在手上的感觉分外明晰,到底是别人的钱。她想了想,还是问道:“在真姊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吗?”

张妈摇头道:“没说呢。我们老爷太太在那边,一向没有见过少奶奶的,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放她回来。”

“要是她回来了,您能立马告诉我吗?我一向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学校。”周行榴问道,听张妈说“可以的”,她才笑了,说:“我会好好读书的。奶奶,你家少爷会给在真姊写信吗?下次他要是寄信到上海去,别忘了告诉在真姊我过来拿学费了,我等着她回来呢。多谢你家少爷!”

张妈笑道:“还真给你说对了,我家少爷也忍不住想念少奶奶的,爱给她打电话、写信。要是芙蓉城和上海之间通了电话,他一天能打八百个电话呢!”她说得如此真切,是想起了当初,那时傅似逸真是又是电话又是写信的,只怕招不回来何在真。

周行榴听着好玩,笑道:“他比我还离不开在真姊呢——”

傅似逸再次见到何在真,是1941年的年底。日本打败殖民国英国,侵占香港,战火一路摧拉枯朽地由香港岛蔓延过来,烧到芙蓉城。同时西南地区告急,持续几年的日军空袭逐渐从云南地区侵入到芙蓉城附近。芙蓉城情报站接到上面的命令,要求全站人员撤离芙蓉城,迁移到上海。傅似逸的叔叔傅二爷在那时告诉了傅似逸何在真的消息。

傅似逸再见到何在真,是在她的墓前。她的墓是一座白石祥云纹无字墓,挨着两颗苍绿的柏树,真像一个安息的好地方似的。傅似逸问他叔叔为什么,他叔叔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政治场上向来如此,没有筹码的人不配讲人情。但傅似逸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何在真的筹码,他给何在真一切,她也就理所应当地要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可她走得那样决绝,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傅似逸以为她只是先决绝地离开,是暂时走到某个地方去。她还会回来的,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可是她没有。她不是说爱自己吗?如果真的要走,应当告诉自己一声。他真的愿意相信她说的爱,因为那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说出口,她说不会骗他。如果真的爱自己,可不可以让自己知道她的消息?可不可以允许他给她写一封信?

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年的时候,从1939年迈入到1940年的时候,他们在新世界广场跨年,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都对着面前的一座钟楼。在十二声的钟声里,他有许愿,要和何在真生生世世相遇,永生永世做夫妻。现在想来,也许那十二下倒数的钟声并不是祝福,不是直达天听,将凡人的祝祷带给神明,而是诅咒的倒数。从前封在信封里的契约被打开了,四处散去,再也收不回来。今生今世,再也没机会相见了。来世呢?在真会想要同自己再见吗?

他不知道,何在真死的时候想过许多人——这些人来世都再也不相见了——这么多人。即使佛告诉她“你们还有来世”,可是下一世相见也认不出彼此的。蓦然回首对泪眼向来只在神话中出现。可以的话,她想看一看傅似逸。毕竟刚说了再见就永远不见,她不知道傅似逸会不会相信她刚才说的话。她甚至想再看一看白若曼,这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人死了,就是再也不相见了,再也不回来了。

如今傅似逸站在她的墓前,他觉得这里太过凉快,一种阴凉的冷感,似乎同何在真给他的感觉一样。这一瞬间,他想起和何在真一起看月亮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告诉何在真,中国的月亮和外国的是不一样的,只觉得中国的月亮格外的好,是收敛了中国几千年的哀思和祈祷,于是变得格外明亮,点了许多的阴翳也仍觉得明亮,亮到生生世世跟随的心脏里。可现在他的中国的月亮落下来了,从青天上丝丝缕缕地融化,一丝一缕地落到地下,此后只在黄泉地下幽幽地亮着。——他死后还会见到吗?

许多年以后,傅似逸在上海去世,一生没有再娶。这是后事,表过不提。

却说战火中的芙蓉城。芙蓉城之前入驻了一大批军队,且同上海一样有许多外国的租界,因此围攻的日本军没有太多的动作,只是常常发动空袭,轰炸机不时从香港那边飞来。轰炸也是不定的,目前芙蓉城只小部分地区受过轰炸。

这天晚上,还待在寿春园的公冶华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许久没见过面的何在真。不知道怎么,她直觉地觉得两人是在潇湘的江水里。也许是在相思江里,因为她之前带何在真到寿春园的一个溶洞里去玩过。但两人很久没见面了,公冶华月以为自己也很久没想起她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梦见她。有红色的血从何在真的身上蔓过来,最殷红的血。——在江水里,像千千万万道大红的绸带。公冶华月想去抓住,只是怎么用力也无法游过去。许久,公冶华月的手上莫名抓住了红绸带。是她太想抓住了?她心里一惊,低头看时,手上的绸带化了,一汪碧血。——公冶华月醒了。眼前是一张珠色提花罗帐子——人生的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到了她的眼前。

公冶华月穿一身半旧的浅藕荷交领睡衣,贴松花黄软绢里布。她叫了一声弄晴,没有人应。半晌,她想起来弄晴去给自己端汤药了。深冬时节,藏春馆里点了火炭,屋里暖得如同三四月春天时的艳阳天。公冶华月掀了被子起来,走到临水的窗边,那里的矮桌上放着一副棋盘,旁边挨着她的竹萧,是她睡前放在那里的。

外边忽然有刺耳的轰鸣声,是日本的轰炸机过来了。公冶华月向外走了几步,飞机上的探明灯正好打过来,整个藏春馆随之亮了起来,像嵌在佛龛里的小灯被捻亮了似的。而公冶华月被点在这临时塑起的佛龛里。

“小姐!快走!”弄晴打深雪堂那边回来,跑进藏春馆里拉住公冶华月往外跑。

跑出去,公冶华月问道:“在真呢?”

弄晴侧头看向她,分神问了句:“啊?小姐你说什么?”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

她们一行人躲到寿春园的正门边上。正在问要不要现在立马坐车回城里,忽地霹雳惊雷似的响了一声,是藏春馆被轰炸了。

众人看见,愣磕磕地呆住了。寿春园的管家许三娘先开口道:“小姐,这藏春馆——怎么就刚好投到藏春馆那儿了?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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