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路上

繁体版 简体版
小说路上 > 四圣谛 > 第124章 天下第十一 1

第124章 天下第十一 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公冶华月的琴萧、书籍、画作、衣服,一切的一切,她喜欢的、把玩的、消遣的都化为乌有。众人看了,难免心疼这些昂贵的东西,当初花大价钱买来的;即便不是为了钱,多少也是公冶华月的心血,她的时间岁月都附着在上面。公冶华月看见那边的火光,也有一种一世光阴付之流水的感觉,真是如同不复回的东流水一样逝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属于她,即便以后原模原样地买了一套回来,再也不一样了。那过去的一切,真是“过去心不可得”。什么时候是过去?又什么时候是现在、未来?身外物、身外身,电光石火地堙灭了。

公冶华月因笑道:“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待了许久,没再听见轰炸机的声音,公冶华月和弄晴等人先坐车离开,叫许三娘领着众人收拾行李,一会她叫家里边的车过来接她们。

过了几天,公冶家举家搬迁,要到美国去,带不走的产业、财产交给族里的亲戚打理。

临走前,公冶华月想给傅公馆那边打一个电话,问问何在真怎么样了。拿着电话许久,只是不拨号。

弄晴道:“小姐不是说打电话给在真小姐?我们一会就要走了,小姐快些打电话吧。”

半晌,公冶华月问道:“她最近来过家里吗?”

弄晴想了想,说道:“去年好像就不怎么来了?听人说去年下半年一次也没看见在真小姐过来呢。她刚结婚那年,也就是前年,那时候经常来玩的。何姨娘那时候不是刚生了小少爷?听说在真小姐很喜欢小少爷,每次来都有给他带礼物的。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再也不来了。”说到这里,弄晴笑了笑道:“是不是小孩子长大了没以前好看,在真小姐就不喜欢来看他了?”

公冶华月才笑了,说:“哪有这样子的。”

弄晴忽然想起什么,拍手道:“噢,对了,在真小姐可能去上海了没回来?之前小漫姊给我说过,何姨娘见在真小姐很久没来,又没个消息,她也着急,亲自给那边打了电话。那边说在真小姐回上海了。那个傅少爷不就是上海的?”见公冶华月还是没动作,弄晴又嘀咕道:“也许已经回来了。不过现在芙蓉城那么乱,也许就一直待在上海没回来。”

公冶华月因道:“她应该很好,不打给她了。”

她从前在何在真刚结婚的时候去看过她。从寿春园坐车到白马寺路那边,常常是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上灯,连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车子停在傅公馆附近,她降下一半的车窗看过去,公馆里也点得亮堂堂的。她想,要是傅似逸对何在真不好,她会把她带出来。她很抱歉,上一次没有对何在真负责。

佣人走进来,向公冶华月报道:“小姐,该出发了。”

公冶华月于第二年在美国病逝。

——别人做笼中鸟、池中鱼,你放到枝头溪水中,她们还会循着本性飞走、游走。可她是骚客折扇上的一枝花,笔墨挥动到哪处她便有怎样的姿态,在一扇宣纸上摇摇摆摆,美得要活起来跃然纸上了。但浓墨一点,她便在那处伶仃地立住了,寒风摇撼着等人摆弄。拿扇的文人落魄了,扇子沾雨生尘了,她就跟着死了,一点点随着易毁的宣纸烂掉——是:美人青丝也成雪,夜明宝珠黯鱼目。雪肌玉骨碾作泥,春情林红腥杀人。她的一身红血洒在纸上,没人再提笔作桃花扇,反视作恶鬼攀上黄土警示用的碧血。

1995年,弄晴随公冶家的后人回到国内。

一同回国的,还有过去几十年里死在美国的公冶家的人的骨灰,自然包括公冶华月的骨灰的。她们重新回到芙蓉城的土地上。公冶家,那座靖南王府连着旁边的宅子一起捐给了国家,如今成了一个学校的分校区。因着弄晴是公冶家的老资历的老人,又不愿到公寓或养老院居住,校方分了一间校舍给她住。

弄晴去看了,正好是当年公冶华月住的那间院子的所在。但当初的房子不是被炸毁了就是拆了重建,并不是原原本本的老宅子。自此,弄晴就住下来了。

有学生看见她,发现她既不是什么清洁工,也不是哪个老师的亲戚,笑嘻嘻地问她怎么住在这里。

弄晴笑道:“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呀。”

一众学生都惊讶了,又问:“咦,你怎么会住在这里?我们学校从前是一个大家族的宅子,后来他们捐出来了,才改成学校的。”她们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嗳,那你是那个家族的小姐吗?”

弄晴闻言笑得弯了腰,摇手道:“不是不是,我是我家小姐的佣人。”

学生们听了,颇有兴趣地问:“那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呀?你怎么不跟你的小孩一起住?住在这里不是很不方便?我们学校哪里都是旧得不像话的房子,走进去上课都要小心,怕教室不小心塌了。虽然说这是古建筑,可也太古了吧!我们出去都不好意思说我们的学校,显得我们像老古董。”

叽叽喳喳说完,里面有个学生又问:“奶奶,那你家小姐呢?我查过你们这个大家族,当初搬去美国了的。她是不是还留在美国?1941年——到现在1995年,都五十多年了,她和你一个年纪吗?你们是民国时期的人诶。”

民国是一个动荡的时期,是饱含血与泪的家国仇恨的时期,又是一个思想大运动的时期——不由得叫人联想到类似境况的汉末魏晋时期。后来的中国人想起来,总是赋予它们太多的想象。

弄晴笑道:“她比我大几岁。她不在美国,她也回来啦。可是她死了。”

“啊?死了?”学生们纷纷叹息,在她们的想象中,那时的大家族的小姐,还是搬到美国去的家族,她一定过得很好,远离了祖国遭受的战争和苦难,她应该有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然后相夫教子,子女又长成一些领域的标杆人物,她的一辈子幸福会地过去。——可是她死了,那浪漫的不可及的幻想便戛然而止,被死亡扼住了。

弄晴点点头,一面说:“谁都会死的。”

学生们沉吟半晌,忽又兴冲冲地说道:“奶奶,你给我们说说你们那个时候的故事吧!你们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你家小姐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好看?和我们现在觉得好看的人是一个标准吗?你们那个时候平常都做些什么,发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弄晴还来不及回答,旁边又有人问道:“奶奶,那个时候日本不是打过来了吗?你们有没有‘跑警报’?”

弄晴一时晕头转向,许久才理清他们的问题,笑道:“我们那个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故事呀!很久很久以前了。太长的故事——不说也罢!”

学生们嚷着要她说,弄晴没办法,起身道:“你们等一等。”说着转身进了她的小屋子里,好一会拿着个东西出来,笑道:“给你们看——”

她手上是一张照片,上边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在后面站着,靠着面前那人的椅背。是她和公冶华月的合照。弄晴伸手点了点,笑道:“这个是我家小姐。”

学生们看了,欢呼道:“嗳,这位小姐!奶奶,你家小姐很好看。”

旁边的人接过来道:“奶奶你年轻的时候也很好看。”

弄晴点头道:“嗯,我知道。”是说她知道她家小姐很好看。

学生们看过相片,更是要弄晴说她以前的事情。

弄晴只好道:“那是几十年前了,说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情——多久呀!”说到这里,她微微愣住了,她想起来从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是冯奶奶。想起她,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弄晴因道:“从前有人告诉我说,人死了就是再也不起来和人相见了,即使是她最喜欢的艳阳天或雨天,她都不起来看了。我现在想告诉你们,人死了也是会叫人记住的,等记得她的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她是早就死了的,只是那之后就真的没有人知道她了。即使是书上有记载,那也不是她了。按我家小姐的话,那是千千万万中其中一个她,如电、如雾、如露。要是一定要说我们的故事,也许应该从那天——在真小姐来园子的那天说起——”

弄晴在这里住了几年,一代代的学生路过她,听过她的故事,可是他们是不能停留的,听过了就走过去了。后来弄晴就不怎么说起她的故事了——都是要被忘记的,早晚罢了。但还是有新的一届的学生问她:“奶奶!我们学校的师兄师姐说我们学校有一个讲故事的奶奶,她住在学校里面,两株松树之间的小房子就是她住的地方——是你吧?”

弄晴看着那几个学生笑了笑,摇头道:“是我,但是我现在不说故事了。”学生问了几遍,弄晴都笑着说“人老了,忘记了。”学生们只好去追问知情的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

学生们走了,弄晴站在两颗松树之间看着她们。树上是青青宝塔威严,树干上一层一层太干枯的树皮落屑纷纷——这人生的无常。她像这座无名冢的守墓人。

“奶奶,我们下次来看你呀!”学生们回头笑着说了句别语,她们还能看见弄晴。

弄晴笑了,也摇手:“嗳!去吧。”

弄晴走出去,去看现在的芙蓉城。

往潇湘江边走去,隐约能够望见潇湘的时候,那边有一座跨江大桥,而她停下站立的旁边是一个十字路口。在那里,路口边有一间咖啡店,从前弄晴陪公冶华月来过,是和宋瑾之约会来的那间。如今还是开咖啡店。但路口的名字换了,高高的银色铁杆上,路牌名插入浓绿的树叶间,蓝底白字写着,一路“自由路”,一路“解放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