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萧枳一路将沈雁落送到家才离开。
雨越下越小,最后彻底变成了毛毛雨,被雨伞裹挟的同一片阴影下,沈雁落率先打破沉默。
“雨停了,你别送了。”
萧枳一秒将伞拿开,纠正她,“还没停呢,还在下。”
可不管雨停没停,萧枳又怎么放心让淋成落汤鸡的沈雁落一个人摸黑独行。
她扬起头时湿漉漉的脸红成一片,那种异常的红压根不可能是冻的,这点萧枳最清楚。
她没敢往沈雁落脸上多看,怕沈雁落不自在,只是默默撑着伞,跟上沈雁落的脚步。
两个人都不说话,伞下,小小的一方天地,两个少女各怀心事,维持着和谐的沉默,谁都没有打破这无端的平衡。
沿着斜阳东路大概走了有二百米,沈雁落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说:“你回去吧。”
沈雁落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万一自己和学校里骚扰她的人一样,放学后总跟着她呢?
对此萧枳表示理解,指了指路边一家尚未闭店的杂货铺,说:“那我去给呢买把伞吧。”
沈雁落看着她,轻声叹了口气,“不用了,一起走吧。”
接下来又是一阵持久的沉默,走到一处家属院门口,沈雁落停下脚步,雨也是在这个时候彻底停的。
沈雁落说自己就住在里面。
萧枳明白她什么意思,欣然道“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哦不,后天见。”
萧枳冲她挥挥手告别,可沈雁落却露出一丝诧异。
刚才叫她走都不走,现在怎么说走就走了?
沈雁落没有多说什么,简单道了声谢谢,而后叫她快快回家,萧枳点点头,叮嘱她回去后记得换衣服,小心感冒。
“知道了,”时间不早了,沈雁落催着她快回家,“你一个人路上也小心点。”
“嗯嗯,放心。”萧枳点点头。
等萧枳走出大门几步后再度回头时,竟发现沈雁落还站在原地。
冷风中的沈雁落像只落水的大雁,骨头都要露出来了,看着有些可怜。
萧枳冲羽翼坍塌的落水雁再次挥了挥手,高声说:“快回去吧,这里的路我熟!”
倒不全然是为了安慰沈雁落,因为她住的地方和自己家直线距离不过500米。
找到沈雁落的岔路口,往东是她家,云溪第一龙头企业“溪北轴承厂”职工家属院,往西便是自己家,云溪第二企业卷烟厂家属院。
萧枳的父亲是卷烟厂二十多年的老员工,不过不抽烟,就爱喝点小酒。
所以沈雁落爸妈是在轴承厂工作吗?
听说轴承厂最近来了个新厂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哦对了,那厂长姓什么来着?
萧枳熟门熟路抄近道回去,快步疾驰,不过5分钟。
到家的时候爸爸在客厅看报,妈妈在屋里织毛衣,弟弟则在一旁安静地堆积木。
一家人温馨又和睦。
“我回来了。”萧枳沙发方向喊了声。
爸爸点了点头,又问:“怎么这么晚,吃过了吗?”
“吃过了。”萧枳边换鞋边说,“和同学在学校写了会儿作业,一起吃了才回来的。”
“姐姐!”
弟弟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妈妈紧随其后,“别总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什么是垃圾食品?”弟弟问。
妈妈便说:“外面的吃的不干净,就是垃圾食品。”
“哦。”萧枳在妈妈解答弟弟疑惑的同时,点了下头。
然后她回了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路上买的里脊肉饼。
扒开里三层外三层防止弄脏书包的塑料袋,里脊肉饼已经彻底凉了,不过就着早餐在食堂拿的喝不下的牛奶,还是能勉强咽下去。
垃圾食品吗?
管它呢,能填饱肚子就行。
第二天是周日,云溪八中通常将一周的单休日安排在这天。
一般萧枳都会窝在家写作业,快要做饭的时候就去厨房帮妈妈摘菜,可今天,大大小小跑腿的活儿却干得比哪天都要积极。
爸爸夸她懂事,妈妈则断言:“一天到晚不好好写作业,就知道往外跑!”
这些话听妈妈念了这么多年,萧枳早就养成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好习惯,完全不在意,还是会在作业写完的晚上,硬扯了个散步消食的理由,出了家门。
但没缘分的是,一整天她一次也没遇见沈雁落。
专门绕远路去东路的粮超打酱油,却还是连沈雁落的影子都没碰见。
假期很快结束,周一照常上学,中午萧枳回到寝室,却发现自己的上铺凭空多出来一床被褥,柜子里简单摞了几本书,和一些日用品。
其它同学陆陆续续抵达宿舍,上床午休,萧枳坐在床上又等了片刻,却仍不见她那位上铺的朋友。
害得萧枳一中午也没能睡着。
“沈雁落,我上铺是你吧?”下午回到教室,萧枳迫不及待问道。
沈雁落轻轻点了下头。
萧枳激动万分,没忍住抱紧了她的胳膊,“沈雁落,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吧?”
“才没有。”沈雁落斜着看了她一眼,整条胳膊僵硬得不敢动。
萧枳不信这不是惊喜,只在心里暗暗嘲笑沈雁落制造惊喜的把戏好拙劣,柜子里落下的书,翻开就能看见沈雁落的名字。
不过萧枳还是很开心,因为她不仅不用在晚上孤苦伶仃驱鬼,还直接拥有了一个神一般的天才舍友!
“沈雁落,那你中午为什么不回寝?”
——“我没有午休的习惯。”
“那不会困吗?”
——“我晚上睡得早。”
“哦,这样啊。”
那自己也不要再继续挑灯夜战了。
当晚萧枳和沈雁落第一次在一个屋檐下入眠,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睡不着。
往日十点后活跃的瞌睡虫自动缩回,像是被注射了一针咖啡因麻醉剂。
萧枳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哦不,准确来说是沈雁落的床底板。
那床板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沈雁落也没睡。
不是说睡得早么?
“沈雁落。”萧枳试探着轻轻向上唤了声。
无人应答,可床板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枳没忍住笑,轻轻的,又唤了一声,“沈雁落?”
过了会儿上铺传来回答:“嗯,我在。”
紧接着沈雁落问:“你睡不着啊?”
可明明是萧枳打算问她的问题。
“嗯。”萧枳说,“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困。”
过了会儿沈雁落才说:“我也是,莫名其妙睡不着。”
“你是第一次睡宿舍吗?”萧枳问她。
“嗯。”沈雁落回答,“第一次睡就后悔了。”
萧枳恍然意识过来,沈雁落估计是被宿舍的硬板床硌得睡不着,中午看她的床上只垫了薄薄一层棉褥,如果认床的话,就更不可能睡着了。
“是不是床不舒服?”萧枳想起自己柜子里还有一床备用棉褥,垫在下面会软和些,“硬吗?我有多的棉花床垫你要不要?”
“还好。”沈雁落说,说完又翻了个身,“不用了。”
那应该是不好。
萧枳不由分说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棉褥,她抱着接近自己身板两倍宽的棉褥,朝上高高一扔,棉褥正正好落在了沈雁落脚边。
萧枳爬到梯子边对沈雁落说,“下来,很快就能铺好。”
沈雁落坐起身的时候,萧枳已经爬上了她的床,正笑嘻嘻理着被子,告诉她这棉花是新的,干净,垫上准舒服。
“我自己来就行。”沈雁落想要上手,可萧枳已经麻利地收拾起来,沈雁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可把自己的活儿全交给萧枳做,又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沈雁落坚持说:“我能行。”
然后把萧枳请下了床。
……
五分钟过去,沈雁落坐在被子堆里,像只刚学会浮水的小鸭子,略显无措地在棉花堆里可劲儿扑腾。
萧枳实在看不下去,又一次爬上她的床,这次把沈雁落给请了下去。
“术业有专攻,你看着点,下次你来。”
萧枳抖擞着床单被褥,三两下搞定,然后放松地在自己的劳动成果上,躺了下去。
她拍拍柔软的床,叫沈雁落上来,“快试试看,可舒服了。”
沈雁落和她并肩躺在床上,还好两个人都很瘦,所以不会很挤,沈雁落有分寸地在两人间留了道空缝。
沈雁落不赶,萧枳也就赖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