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嗯。”
“那还后悔吗?”
“嗯……有点,不过刚才是非常。”
非常后悔还要硬撑,萧枳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雁落一脸莫名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你有定力。”
过了会儿沈雁落又对萧枳说:“我们之前的学校,都没有学生住宿。”
“是没有宿舍楼吗?”
“不是。”沈雁落又说,“大家都是回家,不然就住外面的学生公寓,没人想跟别人合宿。”
“哦,这样……”
萧枳没有纠结沈雁落口中没有宿舍的学校究竟是哪所学校,沈雁落未必想说,说出来她也未必知道,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想法却是——
那为什么沈雁落现在愿意跟人合宿?
沈雁落躺在柔软的新棉花上,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睡不着所以开始自顾自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她之前的学校有几个班,班里多少人,原来的老师和八中老师的讲课节奏、留堂情况、作业布置量有哪里哪里不同。
她在哪里出生,哪里长大,那座城市的自然风光、人文景观、大街小巷……
也就是这个时候,萧枳才终于知道她是从哪里转过来的。
海城。
一线大都市,多少云溪人拼命闯出去,想要扎根的地方。
而海城的高中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所以沈雁落又为什么要转来,在省里都排不上号的区区市重点,“云溪八中”呢?
在沈雁落分享欲大爆发的第二天,让萧枳没想到的是,她心中刚种下的谜,竟成了公之于众的热议话题。
那晚的夜聊像是被人偷窥了一样,成了摆在桌面的谈资。
“海城,那可是海城啊!沈雁落什么来头,竟然会愿意转到我们学校?”
果然不止萧枳,大家都好奇,但其他人过盛的好奇显然逾越了人与人间的界限。
课间的走廊,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总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放在沈雁落身上。
揣测、私语、杜撰、谣言……各式说法参差不齐,层出不穷。
登徒子降级转学不稀奇,可人家一个实打实的大学霸空降小县城,这可就耐人寻味多了。
而背后的隐情,八成不是个啥好事。
“沈雁落该不会是犯了事,被学校开除了吧。”
“开除也没必要来咱们这儿吧,多远啊,肯定比开除严重!”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如果比开除还严重,那只能是人品问题了。”
“该不会……”
那人话音未落,一记拳头便重重朝他砸了过来。
刘天扬没手软,这几天他早就忍够了,积攒多时的不平正好一下子发泄在那人左脸。
男生的脸很快肿起来,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愿意吃哑巴亏,所以就引发了一场以双打开场,多人聚殴结束的恶劣校园事件。
“今天下午,博学楼三层楼梯转角,高二三班、七班学生聚众打架,行为嚣张,态度不端,影响恶劣,特此通报批评!”
广播里传来年级主任气愤的怒音。
“尤其是高二三班的陈诚和高二七班的刘天扬!记大过处理,检讨千字,停课三天!”
话音刚落,高二七班教室最后一排便爆发欢呼:“嘿!太好了,感谢老刘给我放假三天!”
额头挂彩却丝毫不影响刘天扬同学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仿佛在庆祝一件天大的喜事。
萧枳转过身,盯着刘天扬额角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指着自己额头那片地方,不确定地问:“你真没事?”
虽说刘天扬从小到大身经百战,早就练就一番皮糙肉厚的金身,但金身破了口也没办法自动修复吧。
“没事,小问题。”刘天扬不甚在意道,又不自然地瞟了眼斜前方沈雁落的位子。
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一秒,竟然真的转了过来。
沈雁落视线落在刘天扬额头那道伤,没什么情绪地说:“最好去医院看看,你这种可能要缝针。”
听起来像是恐吓。
“这么严重吗?”刘天扬喃喃道,可恐惧很快被一种愉悦的飘飘然所占据。
“其实不要紧,就这点儿伤去什么医院,没必要。”
“而且我一个大男人,就这去医院多矫情啊。”
“过两天它自然就好了,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
知道刘天扬话多,但这会儿格外多。
“哦。”沈雁落见他状态不错,甚至还有牛劲凹他的肱二头肌,便又转了回去,“你不怕留疤就行。”
手握游戏机的谷焱抬起头,添油加醋补了句:“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尤其在你最帅的额头上。”
刘天扬急忙从桌肚里拿出镜子,端详着看了半天,而后皱起眉道:“嗯……那要不,要不还是去一下医院吧。去一下其实也不麻烦。嗯,就去一下吧。”
通报过后,三班七班聚众打架的原因在学校彻底传开,只是萧枳没想到关于沈雁落的讨论会发酵到这个地步。
以为不过三天热度,毕竟人们对新生的美好事物难免好奇探究,挑剔也正常。
可沈雁落的风评却从这次打架事件过后,急转直下,“清冷女神”,“美女学霸”的标签,逐渐被“冷漠”“清高”“装货”等等等等一系列难听的词给取代。
所以沈雁落是从海城转来的,她没提过,大家又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宿舍晚上还真的进了贼,再或者说是隔墙有耳?
其实都不是。
学生档案每学期会发下来让学生完成自评,再收上去由各班班主任盖章,写评语,档案在分发的时候难免会被打开。
前几页是往年的评语,上面学籍信息写得明明白白,有心人看见后记下来,再往外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全校皆知,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沈雁落敏锐地发现这一点,倒是萧枳应激过头,忘了有这回事。
等到晚上回寝,熄灯前的最后一秒她还在门前踱步,上床前甚至拖了把椅子,将门给死死抵住。
“你要干嘛?”沈雁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
“防贼!”萧枳神神叨叨地说,“我怕有人半夜潜入我们寝室,偷听我们讲话。”
沈雁落没忍住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半夜讲话。”
萧枳便反问她:“那你那天和我聊到十二点半,算半夜吗?”
沈雁落自诩有素质,却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把萧枳昨晚忘在自己床上的眼罩丢下去,接着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觉!”
-
半夜十二点半,后来一度成为萧枳和沈雁落间互相调侃的一个梗。
等到她们长到可以自由拥有夜生活的大人时,十二点半显然不算半夜,不过是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开场。
某天晚上下班后,萧枳赴大学同学邀约前往聚餐,可聚餐结束后,有人又突然提出要去唱K。
朋友盛情难却,萧枳得以抽身还是因为最后实在困到不行,以至于唱歌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打车回家正好十二点半,萧枳刚推开家门,就看见玄关处杵着个人,一动不动,披着齐肩发,活像个被施了定身符的女鬼。
女鬼一脸肃色地盯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半夜不回家去哪里了?为什么打电话也不接?”
这么多年萧枳知识增长,眼界拓宽,但思维习惯却一直没变。
她借着玄关处昏暗的光,看清挂钟上的时间指向十二点半,说道:“也不是很晚,不算半夜吧。”
“都十二点半了,还不算半夜吗?”
听出沈雁落语气中的嗔怒,萧枳赶紧换了拖鞋,走过去,拉着她胳膊在半空中荡秋千,“好嘛好嘛,我错了,不是不接电话,是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沈雁落没再说什么,但萧枳仍然拽着她胳膊不放,一路跟她回了房间。
而她一路都跟和尚念经一样不停地念叨着:“沈雁落,沈老师?落落?雁子?我最最最最亲爱的雁同学,别生气了嘛。”
显然还有些气的沈雁落嘴硬道:“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萧枳从后面揽住她脖子,“不许生气,生气伤身,我保证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哦。”沈雁落拖着脖子上的挂件往前挪步,“但我真没生气。”
“知道知道,你就是担心我嘛。”
“知道就好。”
“……”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萧枳又品了一遍沈雁落刚才的那句话,好像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也曾对沈雁落,说过类似的话。
十二点半当然算半夜。
今天算,之前也算。
今天她回得晚,是她错了,可之前她们在宿舍聊到那么才睡觉,却不全赖沈雁落。
如果不是箫枳饶有兴趣地听着沈雁落分享,还时不时接一句:“然后呢?还有什么?”沈雁落就算因为不适应或者想家,有滔天的分享欲,也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如此健谈。
而箫枳那一整晚梦里,都充斥着她所不曾见过的,外面精彩纷呈的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