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凛挑了挑眉。
借由昏暗的光线,他仔细打量起白止的神情,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双眉紧拧着,吐息又快又急。即便脖颈破皮见血,也不见人将头回正,倒是推着他肩膀处的两只瘦弱鸡爪又用了几分力,似是非要将他推得更远才肯罢休。
独孤凛侧耳听了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片刻后,在白止猫挠似的微弱力道下,身子不退,反而又近前几分。
眼前人的反应愈加激烈,吐息彻底紊乱,长而浓密的眼睫上下颤飞,与他相贴的身子亦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看来还真是因为他身体靠近,白止才怕成这样,可……这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独孤凛蹙起眉头,不得其解。
余光忽瞥见白止松了右手,径自垂下往腰间去,直直取下腰间挂的镰刀,没有丝毫停留,不管不顾朝他挥来,俨然一副要同他鱼死网破的样子!
独孤凛面上闪过一抹惊愕。
直到将镰刀架在凉王脖颈,白芷柔混乱的脑子才惊出一丝清明。
怎么会这么顺利?!
怔楞片刻,她猛地抬头,就见凉王神情莫测,一眨不眨盯着她。
白芷柔后背瞬间爬上几缕寒意。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左手用力将独孤凛身子往后推,同时,轻颤的右手将镰刀朝着男子脖颈逼近几分。
刀压于颈,独孤凛身形微顿,如白止所愿,朝后退了退,直起了身。但是那双神情莫辨的冷眸仍然定在白止脸上,一动未动。
窒息混乱之感随着男子身子的远离而消散了些,白芷柔缓了片刻,身子终于不再颤抖,脑子亦渐渐恢复清明。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对凉王做了什么,也方想起自己颈处其实一直都抵着凉王的短刀,那方才……
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攫住了白芷柔,她执着镰刀的右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忍不住往回缩。
然而下一息,右手一痛,她都来不及看清独孤凛的动作,就觉手中的镰刀脱了手。
而当她视线再次凝注时,就见那把镰刀已经被凉王挂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如此轻而易举。
凉王的脸色阴沉可怖,白芷柔喉间干咽几下,只觉自己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就看见凉王抬起左手,径直朝自己袭来,白芷柔下意识双手抱头偏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然而,面前寂寂,连一缕风息的微动都无,预想的疼痛和死亡都没有到来。
白芷柔感觉出不对劲。
周边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直萦绕耳边的靴履声都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就见凉王转面盯着石壁和地上的人影,神情冷肃。
白芷柔的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双目圆睁一眨不眨盯着人影。
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投在石壁和地上的黑色人影动了起来,看样子来人应是在取腐心草。
白芷柔大气不敢出,听着那阵规律的窸窣声,推测来人应未发现相邻的这面石障后藏了人。
在屏息静听的间隙,白芷柔分出几缕神思去想方才发生之事。
刚刚凉王应该不是要杀她,不然直接用刀结果了她就好,何必上手。
那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不由想起方才凉王刻意压她,似是在试探,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又想试探出什么?
白芷柔第一反应是,凉王怀疑她是女子,可仔细想想又觉不大可能,她女扮男装数年从未露馅,且自认为无论是假面、喉结还是裹胸布,都足够逼真牢靠,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但不管怎么说,她方才的一串反应实在是异于寻常男子。
若真的被凉王发现她是女子……
白芷柔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耳畔的窸窣声渐渐停了,紧接着靴履声再次响起,这回白芷柔竟希望那穹金人不要走。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凉王,就见男子不知何时看向了她,脸色比方才还要阴沉。
心口一阵猛跳,她正欲开口解释,忽然被一只铁手强硬捏住下颌,口被迫张开,紧接着一团巾帕被塞了进来,满满地填满口中每一处缝隙,深抵喉咙。
与此同时,两只手腕被凉王一掌握住,钉在头顶上方的石障上。
这受制于人的姿势让白芷柔异常慌乱,她抬腿反击,男子似早有所料,双腿将她的牢牢夹住,控得她根本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白芷柔只觉自己就像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再怎么蹦跳也无力回天。
眼前一抹寒光划过,凉王反手执刀直直朝她挥来。
再次闭上眼的那刻,白芷柔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无边黑暗中,白芷柔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起她垂落颈侧的发丝,撩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她想或许她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就此结束了。
可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依旧没有到来。
然而来不及喘口气,下一息,她真的觉得自己完了。
喉咙处传来几下按压之力,紧接着男子粗糙的指腹在白芷柔喉结处细细摩挲,一寸寸摸过,极具耐心。
白芷柔紧闭着眼,周身颤栗不止,身躯抖个不停。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无比折磨人的漫长。
白芷柔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将衣袍氤湿浸透,将身子每一寸肌骨都冻得越来越冷。
倏地,喉咙处传来一阵撕拉的剧痛。
那一刻,她想起了面纱女,或许她会同她一样,毫无征兆地死在这个下雪的冬夜,无人收尸,灵魂永无归乡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