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凛盯着手中撕下来的足够以假乱真的假喉结，沉沉未动。

脑海中不由闪过一些片段，都与白止有关。

月光下掩在衣袍下光滑白皙的凝脂玉肤，紧捏衣襟不愿松开、骨节泛白的细指。

以巾帕给明姬掩面的轻柔细致，盖好后静望的停顿。

被他压在身下时僵硬紧绷的后背和脖颈。

接火把时不愿碰到他手的刻意回避……

桩桩件件合在一起，让他对白止的男子身份早有怀疑，只不过全因这假喉结而暂时压下。

女扮男装，将他亦骗住，真是好胆色。既是女子，那手中的过所必然有假。

独孤凛心中冷笑一声，森寒的目光盯着假喉结，五指收拢，欲将其彻底碾碎。

然不过一息，骨节分明的长指顿了顿，停了下来，片刻后将假喉结收入袖中。

这时，独孤凛一双冷眸才转向了身前的女子。

想到其今夜的所作所为，服千日蠹面不改色、深夜主动请命下悬崖、刀抵颈亦无动于衷……

直至此刻，他犹有些难以置信，这些竟都出自眼前这个哆嗦不止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白芷柔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子身份竟会暴露得如此之快，连一夜都未过完。

在喉结被撕下的瞬间，她仓皇睁目，就见凉王面色阴沉盯着手中的喉结，脸色愈来愈难看。

白芷柔的身子忍不住颤抖。

悬而未决的恐惧将她放在火上煎烤，她如同等待被判刑的囚徒，忐忑地煎熬着。

眼见凉王没有捏碎喉结，反而收入袖中，白芷柔心里一咯噔，不知这是何意。

她下意识抬眸，正对上凉王那双森寒的眼，头皮倏地发麻。

强撑着与凉王对视，她眼眸里终是挂上了恳求之色，不住摇头。

独孤凛扫了眼眼尾泛红、示弱求情的女子，面无表情带着她朝石障边沿挪动数步，在一个他随时可看到洞窟深处之位停了下来。

他掠了眼洞内，见无异状，伸手取了白止口中塞着的巾帕。

那巾帕抵得白芷柔喉间犯痒，骤然取出，她喉咙不适，压抑地清了清嗓，将声响压到了最低。

下颌忽被两根有力长指捏住，白芷柔被迫转面抬眸，又对上了那双森寒的眼。

独孤凛一眨不眨攫着女子的面容，手指轻轻一抬，女子被迫将脸又后仰抬高了些，这回整张面容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眼底。

紧接着，独孤凛寒声发问：“朝廷派你来究竟为何？”

意料之外的逼问令白芷柔呼吸一滞。

她知凉王定然会审讯于她，来河西之前，她便曾想过若有一日被审讯，不同情形下，她究竟该如何作答。

本以为凉王会问她是何人，又是何人所派，哪曾想凉王直接将她视作了朝廷细作。

可他怎能确定她到底是何人所派？

难不成在诈她？

白芷柔僵了一瞬，豆大的汗水自额头颊侧不住滚落，那双又粗又浓的眉紧紧皱起，丹凤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和委屈，疑惑地迎视凉王。

没有犹豫，这次回话白芷柔选择用了自己的原声：“奴女扮男装八载只为自保，同朝廷有何干系……”

白芷柔一边答话，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凉王的神情。

见凉王面露异色，她心口猛地一跳，也不知自己究竟哪句说辞引得凉王如此神情。

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更加幽邃，如有实质般压得她声音越来越小，终是闭上了口。

心中一时忐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独孤凛并未放过女子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猛地听到一副婉转动听、夹着吴侬软语腔调的好嗓音，却是出自眼前这个男子打扮、相貌平平的郎中，饶是独孤凛也难得一怔。

他微微眯起了眼。

耳畔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柔柔地解释着，却是过分聪明地意有所指。

“过所上除了名字与男子身份作假，其余皆是真的，是阿爷死前为了护我留的！”言毕，白芷柔又急切道，“殿下，石门那面墙奴都找了，没发现半点机关痕迹。”

话落，扣着白芷柔双手的铁掌松开了。

白芷柔高举着的双臂却是不敢动作，警惕地盯着凉王松开的左手，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对自己。

很快，那只手朝着她的面脸而来，脸颊一痛，牙关只得张开，方才取出的被口水湿透的巾帕再次塞回了她口中。

紧接着，白芷柔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双脚已被凉王用麻绳捆在一起，整个人被五花大绑成粽子，扔在地上。

白芷柔身子扭动，手脚挣了挣，却发现缚在身上的麻绳更紧了。

她不敢再动。

虽觉此刻被绑成这样的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猪羊，但至少屠夫还未直接一刀结果了她。

后领突然一紧，凉王单手提着她，转过石障，到了腐心草堆成山的石桌旁，将她扔到了脚边。

白芷柔屁股着地，根本稳不住身子，直直朝地上栽去。

直至身子侧卧着稳住，白芷柔抬眸朝上望，就见凉王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塞腐心草，无暇顾她。

白芷柔艰难地转动身子给自己翻了个面，朝向了离自己更近的这面凿满壁格的石壁。

借着此间石室那盏油灯投下的光，白芷柔仔细打量起壁格里放着的一个又一个瓶罐。

其实方才初入此地往自己身上塞满腐心草后，她便想查看这面石壁上的瓶罐，可惜当时还未来得及，便有人过来取腐心草，打断了她的计划。

独孤凛很快便将身上装满，随即又用绳子将腐心草扎成几捆。

小腿处传来几下撞击，力道很轻，独孤凛扫了眼蜷缩在他靴旁之人。

那人见他垂眸看来，便停了动作，只用那双丹凤眼一眨不眨仰视着他，目光乞求又急切。

独孤凛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手上动作未停，用长绳将几捆腐心草串连起来，绑在身上，他拽了拽绳索，试了下结实程度。

随后，他迅速将桌上的腐心草腾挪位置，匀了匀。

待与最初的腐心草山相看无异时，独孤凛利落停手。

脚边的女子除了最初用头撞了几下他，之后便一直很安静。

独孤凛垂眸，正对上女子静望着他的目光。

见他看来，女子眼眸飞快眨了眨，随即看向对面石壁，抬着下巴指了指，然后那双眼又挪向了他，同他对视。

独孤凛挑了挑眉，倏地蹲下身，探手取了塞在女子口中的巾帕，另一只手停在女子脖颈附近。

“从下往上数第六排，从左至右第七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