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香料商还在继续:“唉,当年,老夫挚友还在。谢家事发后,他告诉我,谢家明面上获罪,可暗地里的纠葛深着呢!据传,官爷们将谢家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寻找什么……香师,香师?”
几声呼唤将解书清拽回神,蹲下身捡起木篮后,一片片将香料收进去,搁在木桌上。
“无甚,手滑而已。”她冷静回应,接着话锋一转,“谢家毕竟是罪臣,被满门抄斩自然罪有应得。如今说这些,诸位,小心隔墙有耳。”
屋内刹那间冷清下来。
当今陛下并非好相与的性子,喜猜忌,重疑心,满朝皆知。
见状,解书清主动开口,谈起一路走来,这分号里值得再做修缮的地方。
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隐隐有力压全场的气势。
一群香料商侧耳倾听,不时回应着她。
“您说的这些,我等定然会重新修葺,”老香料商冲她一拱手,正色道,“天色渐晚,我等先告辞了,香师若有意,也可在此地继续打算。”
解书清颔首。
此番交谈算得上和气,相较上次,她态度也好了许多,回以一礼,目送着香料商们离去。
身影彻底融入夜幕,屋内也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余她一人。
藏在桌下的手终于露出,纤纤玉手,指尖却是红艳艳,掌心赫然是刺目的血红。
隔着一层薄纱,解书清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伤口,刺痛与迷茫充斥在整个胸腔中,痛到她几欲昏厥。
说出“罪有应得”那一刻,近乎咬碎后槽牙。
想冲着那双目浑浊的老香料商道声谢,脱口而出的是斥责与制止。
深吸一口气后,她掏出怀中罗帕,慢慢擦拭掌心血迹。
罗帕是丝织的,柔软轻薄,整体泛着轻微的黄色,看似有不少年头。大片的玉竹占据其中一角。
随着动作,那片玉竹恰好全部展露在解书清眼前。
她一怔,动作渐渐慢下。
玉竹又名威香,是娘亲最爱的香料。
擦完血迹,她默默将罗帕收入怀中,快步走出,出门时还不忘吩咐伙计,派人把守香楼。
并未回宫,而是沿街衢而行,越过坊陌之间,最后停在巷子最深处,叩响一户人家的大门。
借着门前红笼,依稀可见牌匾上“沈府”二字。
木门立刻“吱呀”一声打开,一小厮打扮的男子探出头,面对满身寒气的女子,斯斯文文道:“这位娘子,您夜间造访,可有拜帖?”
“没有。”解书清干脆道,“烦请通报一声你家老爷,来者姓解,他会明白的。”
“好嘞。”
得了令,小厮回了院,很快又回来,弯着腰,客客气气迎解书清进去。
主屋内,沈掌柜披着大氅坐在主位一侧,身旁是两杯沏好的热茶。
解书清也不客气,坐上另一侧,摘下斗笠,将来意简单说一番。
“宁王府的旧人啊……”
听完她的话,沈掌柜摩挲着茶盏,不与解书清对视,眼神直直落在地面,眉眼间满是挣扎之色。
原本解书清只是抱着一缕幻想,沈掌柜这反应被她尽收眼底后,心下微微一惊。
莫非沈掌柜真有门路?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唉……”沈掌柜胸膛起伏,吐出一股浊气,“沉月,将李管事唤来。”
接着他转向解书清:“宁王府旧人,老朽此处的确有一人。老朽能做的便是将人喊来,至于别的,无能为力。”
起初,解书清没明白沈掌柜何意,直到那“李管事”现身。
说是管事,实则疯疯癫癫,衣料不俗,可见未曾在沈府受到苛待,只是身上满是脏泥,头发凌乱,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恶臭。被小厮带来也没反应,只是空空望着一处,嘴里念念有词。
沈掌柜解释道:“这是宁王府以前的管事,来到老朽府上时已经痴傻,只会念叨着自己姓李,是宁王爷的管事。”
言下之意,是说不出话来。
解书清没回话,起身在李管事面前站定。
李管事察觉到面前有人,僵硬的眼珠慢慢转动,呆呆看向解书清。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自李管事嘴中发出,登时将在场所有人吓了个措手不及,李管事猛地挣脱开小厮的手,一个猛子扎进角落,尖叫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拿你的东西!没有拿!不要再追着我了啊啊啊啊!”
“快摁住他!”解书清率先反应过来,指挥着小厮和婢女齐齐将他扣在地上,李管事头朝地面,嘴里不住嘶声,因为恐惧涎水四流。
解书清在他面前蹲下,李管事眼中惊骇更甚,嘴里不住嚷嚷:“放过我……放过我!你、你去找王爷索命啊!你去啊!不是我砍的你,不是我!”
这下解书清确定,李管事是看清她的脸后发了疯。
明白这一点,她非但没避开,反而凑得更近,让李管事看得更清晰,一字一顿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