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听不懂,只是在地上挣扎、哀叫,在地面上扭曲出暗色的脏污。
那叫声可怜极了。
解书清不为所动,放缓语气,慢慢给李管事重复着先前的话语。
喊了几次,李管事仍旧神色惶恐,嘴里哼哼唧唧,吐露不出有用的话来。
再看这双眼,解书清不再开口。
最终她幽幽叹口气,准备另寻他法。
转身的霎那,嘶哑的男声断断续续。
“香方……没烧!没烧!都在、都在……”
解书清猛地转身,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钳住李管事肩膀,厉声道:“什么香方?快说!”
“没烧、没烧……”李管事痴痴地笑着,“王府啊,是王府啊……”
“什么王府?宁王府?”解书清不依不饶地追问。
然而,李管事只说出这几句,便又恢复原状,面对解书清的钳制,他又惊声尖叫起来,双手舞动:“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有砍你、我没有……”
解书清定定看着他的眼,旁观着他发疯的模样。
半晌,她撒开手,拖着略微沉重的步子坐了回去,无力道:“带下去吧,问不出什么来。”
在一旁围观全程的沈掌柜始终没什么反应,在解书清坐回之后,给她添茶,从始至终,一个字未曾过问。
“谢过沈掌柜。”解书清脸色不咋好,但还是象征性端起品了品。
沈掌柜捋捋白须,眼里净是精明之色:“娘子,天晚了,宫门已下钥,若是不嫌,可在老朽府中留一夜。”
热茶下肚,脑子登时一激灵,逼得解书清理智回笼。
闹到这地步,天色早已暗沉如墨,鹅毛大雪未停,出去又多生风波。
解书清应了下来。
沈府颇大,安排的院子不算偏僻,却也静谧,解书清拢着亵衣,蜷缩在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燃着的白炭。
思绪在这片静谧中渐渐拉远。
不多时,解书清忽然起身,披着外衣来到桌案前。
她研了墨,在纸上提下二字——王府。
反复思量,这王府大概率是指宁王府。
依照李管事所言,香方没烧,在王府里。
再想想白日里老香料商的话,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涌现。
当年谢氏灭门,宁王府是否也参与其中?
宁王收养她,可又是因为那香方?
……
十年前。
透过苏式窗,可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宁王府书房。
大的坐着,小的站着,小的正背着书,带着几分稚气的嗓音抑扬顿挫。
“君、臣、佐、使,相和不相夺;香忌杂烈,贵于清远;无使一香独胜,众味相和方佳。”
“丸成忌燥,静瓮封藏;寒不凝,热不泄,时移味自融。”
“香忌油烟、酒气、膻腥、秽土;阴湿不炼香,大风不试篆。”
待解书清一字不差背完,宁王爷满意地合上书,摸摸解书清鬓间的小髻:“好了,今日学业做得极好,可以去玩了。”
闻言,解书清钉在原地,倔强道:“我不累,王爷,我还可以多背些。”
“啊呀,”宁王直摆手,将书给合上,推着解书清往外走,“你如何想,本王心知肚明,可只有好好长大,才能替你爹娘报仇不是?去玩吧,本王吩咐人给你温了牛乳,刚好等你回来喝。”
解书清扭过头,还有些不甘心,眼睛落在被宁王合上的古籍。见状,在她开口前,宁王果断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拉着人就往外走。
宁王的手掌,既有养尊处优的柔软,又带着长辈的温暖。
这让解书清仿佛回到了父亲还未逝世的那一年。
鼻尖一酸,她再也说不出不甘,乖乖出了书房。
十年后的沈府,一闭眼,解书清就能回忆起宁王掌心温暖的滋味。
待她视如己出的宁王,当真……
她不敢往下想,匆匆止住往远处蜿蜒的思绪,这才发现,狼毫笔在纸上久久停留,一团墨色缓缓晕染开,将王府二字尽数遮掩而去。
解书清面无表情地将纸揉作一团,丢在一角,转身回到床上。
眼下不能证实对宁王的揣测,可有一物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