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秦寿和华玄跟着阿元被安排在客房之中，而昨夜清宁殿那一缕隐晦诡异的腐朽死气，始终盘桓在华玄心头，挥之不去。

华玄垂眸看向身侧满心希冀，眼底光亮灼灼的秦寿，眉头始终紧锁，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谨慎与凝重：“白白，我劝你三思。昨夜掌门状态异常，周身死气暗藏，绝非正常修道之人该有的气息，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明日大典变数极大，我们不宜贸然全盘托出，更不可全然寄希望于掌门。不如今夜我们暗中探查，查清掌门异状，再伺机行事。”

秦寿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执拗，眼底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华玄，我知道你心思缜密，顾虑周全，可这一次，你真的多想了。”

秦寿抬眸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凌虚主峰，心底藏着信任与执念：“你从未真正接触过从前的掌门，也不知晓他与清玄真人的过往交情。在我身为寿儿留在凌虚山的记忆里，掌门与清玄真人乃是相伴千年、相知相惜的至交挚友。二人一同修道、一同立派、一同守护凌虚山河，情谊深重，胜似骨肉至亲。”

“清玄真人骤然离世，死因蹊跷，含恨而终，掌门心底不可能毫无疑虑，更不可能不闻不问。他昨夜的沉默与淡漠，只是身为宗主的稳重克制，是不愿仅凭片面之词、随意动宗门根基，并非漠然置之。”

“他愿意让我们在大典之上当众陈情、举证翻案，便是给真相一个机会，给清玄真人一个交代，更是给牧屿白一条生路。”

看着秦寿眼底全然的希冀与笃定，华玄喉间微动，终究是将心底所有的疑虑，探查的念头尽数压下。

良久，华玄缓缓松眉，低声轻叹，妥协颔首：“好。我信你。便依你所言，静待明日大典，当众陈情，揭露真相。”

一夜转瞬即逝，天光彻底大亮。

今日的凌虚山格外热闹，整座仙山灵气翻腾、钟鸣响彻，山门大开，八方云动。为观摩牧屿白行刑大典，天下仙门百家、各路修士、散修高人尽数奔赴而来，齐聚凌虚山中央的诛妖刑台之下。

偌大的刑场广场人山人海，冠盖云集，各色道袍、灵光交错纵横，议论声、低语声此起彼伏，充斥整片天地。

秦寿天未亮便起身，带着华玄早早赶往刑台现场，隐匿在人群之中。

他立在拥挤的人群里，目光焦灼地死死盯住高台之上的行刑阵法，心脏砰砰狂跳，心绪纷乱如麻。

他昨夜想了很久，确定了一件事，他爱牧屿白，这份爱意深沉入骨、刻入神魂，历经几世轮回依旧未曾磨灭。

可也正是这份爱，困住了牧屿白，毁了他的道心，乱了他的修行，让他背负无尽骂名、深陷万丈深渊，一步步走到今日行刑绝境。

几世纠葛，万般牵绊，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两两皆累、两相煎熬。

他想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待今日沉冤昭雪、尘埃落定，他便彻底放下所有执念，斩断所有情爱牵绊，从此跟着华玄回归昆仑深处，远离凡尘、远离仙门、远离所有纠葛过往，再不回头，再不与这片俗世山河产生半分牵连。

从此山海两别，各自安好，不复相见，不负彼此，亦不负余生。

就在秦寿心绪翻涌、百感交集之际，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牧屿白一身素白旧袍，发丝微乱，周身灵力被铁链禁锢，被凌虚派的修士押着走向刑台，他脸色苍白孱弱，却依旧脊背挺直，风骨未折。哪怕身陷囹圄、临处死地，他眼底依旧干净澄澈，不见半分污浊戾气。

这一刻，全场哗然，议论声骤然高涨。

秦寿的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焦灼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高台之上，长孙衡一袭精致的仙门制服，立于刑台正中的掌门侧位，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满脸春风得意、胜券在握。他居高临下地俯瞰台下众生，眼底藏不住的傲然与快意。

他抬手轻轻虚压，嘈杂的刑场瞬间安静下来。

长孙衡的声音响彻天地，句句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当众细数牧屿白的“滔天罪行”。

“牧屿白身居高位，身负宗门厚望，却不思守道奉公，一意孤行、私动禁术，触碰宗门千年禁忌，乱自身道心，坏山门规矩！”

“其私下研习旁门秘术，暗蓄不明力量，纵容异类近身，甚至私放妖邪、勾结外族，祸乱山门风气，动摇凌虚道基！”

“数年来，其私心作祟、徇私枉法，为一己私情罔顾宗门法度，置仙门正道于不顾，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死罪！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被他说得言之凿凿、铁证如山，字字句句都在将牧屿白死死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

台下各路修士闻言，纷纷点头附和，鄙夷之声此起彼伏。

长孙衡眼底笑意愈发浓郁，语气冷厉，高声宣判：“依凌虚门规，此等叛门之徒，当处以九天雷刑，废去修为、涤荡罪业，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他抬手而起，指尖灵光汇聚，正要下令启动刑台雷阵，行刑问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淡漠的声音，骤然从最上方的掌门御座缓缓落下，打断了他的动作。

“且慢。”

凌虚掌门端坐高位，白发垂肩，神色平淡无波，俯瞰全场，淡淡开口：“昨日有人向我陈情，要为牧屿白脱罪，今日他也在现场。让他上台，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