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补课时间如约而至。
陆逾忙完南区专业展厅的布置收尾工作,一刻没有耽搁,径直朝着公寓方向赶去。他身上还浅浅沾着一点海报印刷的油墨淡香,混着自身干净的气息,不刺鼻,反倒有种独特的烟火气。手里拎着一叠厚厚的问卷样本、展览策划修改稿,纸张边缘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折痕。
推开公寓门时,距离约定课时刚好卡点。
“展厅最后收尾调试设备,稍微耽搁了两分钟,没迟到吧?”陆逾侧身进门,顺手带上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松弛又得体。
屋内暖光静谧,氛围安静柔和。
沈敛早已提前抵达,端正坐在书桌旁等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动等待开课,而是提前拿出了空白草稿纸,结合陆逾昨天请教的展览问卷问题,手写整理了好几组适配线下调研的分层抽样例题,条理清晰,步骤详尽,每一处容易出错的细节都做了简易标注。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眼底清晨偶遇时的那点滞涩与别扭早已彻底收敛,只剩下常年不变的平和温润,分寸得体:“刚好到点,不算迟。”
他抬手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空出大半整洁桌面,示意陆逾落座:“把你的问卷拿出来,我们今天针对性梳理。”
“好。”
陆逾应声坐下,将一沓打印好的问卷平铺在桌面上,纸张平整干净。他熟稔地翻到今天白天在路口请教过的问题页,主动把标记好的疑点一一指给沈敛看,语气自然坦荡,没有半点刻意回避。
为了彻底打消沈敛心底残存的顾虑,他随口闲聊起下午展厅的布置细节,坦然提及同班同学苏晚:“下午布置展厅,苏晚主要负责整体视觉排版和海报配色,我牵头做现场调研和数据统计,我们小组分工一直很固定。她审美很好,今天展厅的整体视觉效果,大半都是她调整优化的。”
他说得坦荡大方,不遮掩、不刻意,只是客观陈述小组课业分工,坦然对待正常的同学合作,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坦荡。
沈敛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轻轻抵在草稿纸边缘,安静听着他的叙述,没有随意插话,也没有刻意追问。
他心里看得通透。
陆逾向来心思细腻、待人周全,此刻主动提起白天的偶遇,主动解释身边的人,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安抚他白天无端滋生的别扭情绪,温柔又妥帖。
这份藏在细节里的用心,让沈敛原本微沉的心境,一点点柔和下来。
正式开课之后,整节课的内容全部围绕展览调研问卷展开,贴合陆逾当下最急需的实操场景。
沈敛摒弃了课本上死板枯燥的理论模板,完全结合校园线下展览的真实场景,帮他拆分不同时段、不同人流量的样本配比逻辑。考虑到陆逾对数理公式接受较慢,他还特意手写了一套简易好用的统计计算公式,步骤精简,适配本科生比赛作业需求,避开了复杂的推导过程,好记又实用。
陆逾听得格外专注,腰背挺直,目光牢牢锁在纸面和沈敛的笔尖上。
他不再是单纯被动听课,遇到自己存疑的地方,会主动举手提问,结合自己的展览场景举一反三。碰到容易混淆的置信区间、样本误差阈值,他会反复确认两遍,把每一处模糊的知识点彻底吃透,才肯翻页继续。
认真踏实的模样,和往常每一次上课别无二致,甚至愈发专注。
时间在安静的讲解与笔尖摩挲声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光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整栋公寓楼,屋内只剩桌角一盏暖黄色台灯,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中途短暂休息,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陆逾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稳稳推到沈敛手边,指尖轻轻贴着杯壁,语气轻松随意:“早上和你一起的那位学弟,性格挺开朗的。”
他顺势提起白天偶遇时站在沈敛身边的林小宇,没有直奔敏感话题,用最松弛的方式铺垫。
沈敛抬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淡淡解释:“实验室同门,低年级学弟,性子外向,话比较多。”
“看得出来。”陆逾低头轻笑一声,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玩味,“他当时看我们两个人的眼神,满满的好奇,感觉早就被他看穿你专门出来带家教了。”
沈敛沉默两秒,放下手中的笔。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暖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素来克制内敛、习惯藏起所有情绪的人,此刻却忽然生出了想要坦诚心意的冲动。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想再对着陆逾故作平静、暗自别扭。
“上午在岔路口,看见你和苏晚站在一起说笑。”沈敛语速很轻,语气坦然直白,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我一时乱了心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袒露自己的私人情绪,第一次直白承认自己的失态。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永远是理智、规整、毫无破绽的,情绪稳定得像一套精密运行的程序,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起伏。可唯独面对陆逾,他的冷静和克制,总会轻易崩塌。
陆逾心头猛地一颤。
他预想过沈敛心里会别扭、会在意,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坦诚地说出口。没有掩饰、没有嘴硬,坦然摊开自己藏在心底的酸涩与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