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醒来的第二天，周医生给他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抽血、CT、心电图、脑电图，能做的都做了，能测的都测了。结果出来后，周医生坐在办公室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报告上的数字和图表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

陆止安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身体机能正常。器官没有衰竭，肌肉没有萎缩，大脑没有损伤。从生理指标上看，他是一个健康的——老人。”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他的细胞端粒比正常人短了很多。端粒是细胞分裂的计数器，端粒越短，细胞分裂的次数越少，寿命越短。他的端粒长度，相当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而他的实际年龄是二十四岁。”

“他今年二十四。”陆止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身体已经老了。不是外表，是内在。他的细胞老了。细胞老化会导致免疫力下降、恢复能力减弱，但不一定会生病。只是——他的身体会比正常人更容易疲劳，伤口愈合会比正常人慢，寿命会比正常人短。”周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的寿命至少减少了十五年。也许更多。具体多少，要看他的恢复情况。”

陆止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能恢复吗？”陆止安问。

“不能。端粒缩短是不可逆的。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改不了。”周医生把眼镜戴上，看着陆止安的眼睛，“除非生命之种的能量能修复它。但沈晗说，生命之种的种子还在。也许有一天，它会重新发芽，重新成长。也许不会。这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

陆止安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晗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在照自己的脸。镜子是苏糖带来的，塑料边框，粉红色的，末世前的东西，镜面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的头发全白，脸上有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嘴角也有两道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不再像以前那样紧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老人也看着他。

“看什么呢？”陆止安走进来，脚步很轻。

“看我自己。老了。”沈晗放下镜子，“周医生怎么说？”

“减寿十五年。至少。”

沈晗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值得。而且我本来可能活不到老。前世，我死在丧尸嘴里，才活了二十多岁。连三十岁都没到。这一世，多活了好几年，还多了十五年。赚了。”

陆止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陷，握住了沈晗的手。沈晗的手很凉，皮肤粗糙，青筋凸起。

“你不后悔？”陆止安问。他的声音很低。

“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不管多少次，都一样。”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看着你们死。看着你死，看着苏糖死，看着林北死。看着所有人死，我一个人活着。”

陆止安握紧他的手。沈晗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晗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老了，皮肤粗糙，青筋凸起，指甲也有点发黄。陆止安的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代人。

“你的手老了。”陆止安说。

“你的手还年轻。”

“我的手也老了。心老了。从你昏迷那天起就老了。”

沈晗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后要天天对着一个老头子。白发，皱纹，皮肤松了，走路慢了。”

“你不是老头子。你是沈晗。”

沈晗笑了一下。“嘴变甜了。”

“跟苏糖学的。”

“苏糖？她教你这个？”

“她教阿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跟阿九说‘你喜欢我就要说出来，不说我怎么知道’。阿九憋了半天，说‘我喜欢你’。”

沈晗没有再说话。

苏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听到了陆止安的话，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

阿九站在走廊里，看着苏糖跑过来，疑惑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苏糖低着头，快步走了。

阿九跟上去。

沈晗喝完粥，把碗放下。陆止安把碗收走，在水池里洗了，放回碗柜。

“我想出去走走。”沈晗说。

陆止安扶着他走出房间。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晒在身上很舒服。照在沈晗的白发上，银光闪闪，像镀了一层银。基地里的人看到他，都停下脚步，有的人叫“沈总”，有的人叫“沈先生”，有的人只是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沈晗对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湖边。湖面上的冰已经全化了，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能看到鱼在水草间游动。柳树的嫩芽在风中摇摆，有几只鸭子在湖里游——不是野鸭，是基地里养的，从养殖场跑出来的，羽毛是麻灰色的。它们不怕人，游到岸边，看着沈晗和陆止安，歪着头。

“鸭子。”沈晗说。

“嗯。”

“什么时候养的？”

“上个月。苏糖说要吃鸭蛋。她腌咸鸭蛋，腌了一坛子。”

沈晗笑了一下。

他们在湖边站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沈晗问。看着湖面上的鸭子。

“很久。”

“多久？”

“到我死的那天。你活到我死的那天。”

沈晗看着他。“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会一个人。我会等你。不管等多久。”

沈晗没有说话。

晚上，沈晗一个人坐在空间残留的那一小块地方里。几立方米的空间，像一个狭小的储藏室。没有灵泉，没有灵土，没有竹屋，没有石碑。只有黑暗和寂静，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瓶灵泉水，一共三瓶，玻璃瓶互相碰着叮当响。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还是甜的。他把瓶子盖好，放回口袋。

陆止安走进来——空间只有沈晗能自由进出，但这一小块残留的空间，所有人都能进，因为它已经和现实世界融合了，和普通的房间没有区别。

“你在这里。”陆止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