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殿宇】
前脚还信誓旦旦"都是男人怕什么",后脚就血溅温泉——你这辈子的脸,今天一晚上丢尽了!
冷静。看人体结构是画师职业需要。
啊啊啊——不争气!
"流鼻血了?"妙雉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别看我~没事!"魏无尘用手背一抹,手背上一片红。
妙雉春已经游过来了。他伸手托住魏无尘的下巴,让她仰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鼻子,眉头皱着。
"上火了?"
"没、没有!"魏无尘脸烧得能煎鸡蛋,"就是太干燥了!山上太干了!"
妙雉春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魏无尘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一缕很淡的香——像雪里开出来的梅花。
清得很,也冷得很,凑近了才闻得着,一不留神,又散了。
和她腕上那整块颜料的味道,一模一样。
水温热,灵雾缭绕。
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鼻子。魏无尘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水里沉。
"哎——"
妙雉春一把捞住,托着腋下把人拎出水面。
魏无尘闭着眼,脑袋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鹌鹑。
妙雉春摸了摸魏无尘的额头,不烫。
他又搭了搭脉,平稳,就是……晕了。
妙雉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一脸呆相的弟子,沉默了三息。
指尖搭上去。脉象很稳,只是弱——弱得像一根新芽,风大些,就能折断。
"……凡躯。"
他难得地顿了一顿。
驰澜的泉,养的是修炼之人的筋骨。
泡在里头,求的是脱胎换骨,痛归痛,痛完了,是晋升阶位。他一生见惯了人在泉中咬牙淬炼,个个恨不得把泉灵的灵气一吸而尽。
她是头一个,被一池泉水直接拍晕的。
泉灵入体,如潮水灌进四肢百骸。她接不住,也无处接。
妙雉春抱着人,站在池边,有一瞬间,竟不知该先做什么。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这许多年里,他不知寒暑,不知饥饱,更不知道一个普通人泡进灵泉,是会溺的。
他一抬手便能替她挡下的风浪太多了,多到他从没想过——她连"被挡下"的资格都还没有,先被余波掀翻了。
原来寻常人,是这样活着的。
这些事他不是没见过,是站在高处站得久了,山底下的人,就都成了蚂蚁。
可怀里的这只小蚂蚁,湿淋淋的,睫毛上挂着水,脸白得像一张宣纸,连晕过去,眉头都在微微用力,他有一瞬间,竟觉得有点可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她贴在颊边的湿发,轻轻拨到耳后。
他大约,几百年没做过这种事了。
指间掠过她脸侧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幅画,在空屋里挂了百年。忽然有一天,有人推开了窗。
带着一身烟火气闯进来,把他的屋子,弄乱了。
"……麻烦。"
他低声说。
语气还是那么淡,可他把魏无尘裹进外袍的时候,胳膊收得很稳,很轻。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安静的眉睫上。他打横把人抱起来,扯过池边的外袍裹住,吹了声口哨。
黄鹤唳一声,破开云雾,俯冲而下。
魏无尘是在一片仙境里醒的。
身上盖着薄绒,身下是一张软榻。先听见的是声音——风铃声,清越,一声,又一声,像有人拿玉簪轻轻敲着瓷盏。
睁开眼,窗外是云海。翻涌的、无边无际的、把天地整个填满的海。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一道一道漏下来,金红交错。
海上有山。
一座座青黑色的峰尖破出云层,最远处,一道瀑布从云顶挂下来。水花落进云里,溅起一道虹。有鹤在云海上慢慢地飞,翅膀一收一展,从容自在。
魏无尘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殿宇。
——飞白殿。
殿名刻在门楣上,笔锋瘦硬,一笔一画像用刀削出来的。
殿不大,甚至可以说素净——玉案一张,古琴一张,案上一方旧砚、一池磨到一半的墨。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是活的。
她盯着看了半天才敢确定:那幅山水里的云在走,那丛墨竹的叶子在轻轻晃,那一尾画里的鱼——尾巴摆了一下。
【手把手授】
"……"
画圣住的地方,果然不一般。殿建在整个鸠山的最高处。就是最尖、最险的那一寸山顶。
殿前一方窄窄的白玉台,站在那儿往下看:万峰伏在脚底,山脊如龙,一道一道延到天边;小比的云台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点;云海在半山腰翻涌——整座鸠山,像一幅摊开的、望不到头的长卷。
魏无尘忽然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殿——是笔搁。
整座鸠山,是他的案。万峰入画,云海留白。
而她,一个根基浅得被一池泉水拍晕的凡人,此刻正躺在画圣的笔搁上,盖着他的绒毯,欣赏着他的画作。
窗外一株梅,不合时宜地开得满树都是。风一过,花瓣落进云海。一点梅香,清清淡淡,飘进殿来。
妙雉春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魏无尘醒了。
"阿尘,醒了?"
"……师傅。"魏无尘脸一红,"我刚才——"
"这汤池灵气太盛,是吾的疏忽,暂时你的身形还难以驾驭。"妙雉春面无表情,"往后多来练。"
魏无尘:"…… 真的还能来么?"
魏无尘坐起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弟子服。
妙雉春放下茶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手伸出来。"
"啊?"
"教你。"
他拿过案上的笔,塞进魏无尘手里,"溯回那一笔,你腕力不对。"
他从身后覆上来,握着魏无尘的手,一笔一笔地画。
浅粉白纱衣的袖子,从魏无尘手背上擦过去,凉凉的。魏无尘僵着背,一动不敢动。
"放松。"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腕子别绷那么紧。"
"……噢。"
他带着魏无尘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淡青色的光从笔尖洇出来,像水纹一样一圈圈荡开。
"感觉到了?"
"嗯。"
"这就对了。"
他教得很耐心。一笔一笔,不快不慢。
魏无尘起初还紧张,后来慢慢沉下心,跟着他的手势走。
窗外云海翻涌,风铃轻响。
魏无尘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妙雉春倚在殿门口,忽然抛过来一只小布袋。
"接着。"
布袋落在掌心,轻飘飘的。打开——
一颗晶体。
指甲盖大,通体紫色,日光一照,里头像封着一汪活的水,光在里头慢慢流转。
"这是……"
"驰澜泉边才有。"妙雉春语气淡淡的,"有用。先留着。"
"什么用?"
"到时候自然知道。"
他转身回了殿,留魏无尘一个人站在云海边上,捏着那颗紫晶,满脑子问号。
她忽然想 —— 不知道山下那个人,案头还缺不缺一样这样 "有用" 的东西。
九王府,夜。
朱瞻忌批完了案上最后一份公文,搁笔。
她呛了水,他捏着朱笔,在公文上洇出一团墨。她被那只老鸟打横抱走,他把批好的折子撕了一角。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教画,画到第三个圈——他搁笔,不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