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退下。"
赤勋看他脸色,没敢多问,带上门走了。殿里只剩一盏灯。朱瞻忌坐着没动,指腹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半晌,他嗤笑出声。
"驰澜温泉。"
他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嚼着什么,"鸠山最精华的泉眼。全山弟子修炼半载轮不上一回——她一去,就泡上了。"
"还教画。"
"手把手。"
他抬起眼,盯着灯花,扯了扯唇。
"一个几百岁的老头子,只是看着年轻,怕不是用了这么邪术——有什么真实魅力可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
"咔嚓。"
掌心收拢。
案角那枚戎国使团前日才贡上来的——暖血玉,应声而碎。小祝子正端着茶进来,目睹全程,手里茶壶"哐当"砸在地上。
"九王爷、爷……那是戎国贡的暖血玉!统共就两块,一块在陛下那儿,一块在您这儿!您捏碎了,明儿戎国来问,奴才拿什么回话?!"
朱瞻忌拍了拍手心的碎渣,神色淡淡。
"如实回。"
"怎么说?"
"就说——"他重新拿起笔,蘸墨,语气平静,"本王的' 爱妃 '快被人抢走了,没忍住。"
【纸上见君】
小祝子:"……"
殿里静了几息。
小祝子默默蹲下去捡茶壶碎片,一边捡一边小声嘀咕:"……那也不能捏玉啊。您要捏,捏那仙人去啊……"
朱瞻忌笔尖一顿。
"你说什么?"
"奴才什么都没说!"小祝子抱起一摞碎片,连滚带爬地跑了。
门关上。
殿里静下来。
朱瞻忌垂着眼,把批完的折子一份一份理好,理得整整齐齐。然后重新执起笔,接着批。批得又快,又稳。只是那字比平日狠,一笔一笔,力透纸背。
这一夜,九王府的灯,亮到了天明。
魏无尘练到后半夜。
送走师傅,魏无尘把矮案清空,铺开一张新纸。
"画形成物……"魏无尘低声念,笔尖蘸墨,"再练一次。"
画了一只麻雀。
很小,翅膀张开,连羽尖的抖都画出来了。
笔尖一点。
"嗡——"
麻雀从纸上扑棱棱飞起来,绕着房梁转了一圈,落在窗棂上,歪头看她。
三息后,它化作一缕青烟,回到纸上。
成了。
她呼出一口气,正要收笔 —— 指尖却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
她盯着那只归位的麻雀,鬼使神差地想:要是山下那个人看见,准会说 "画得什么玩意儿?"
就这么一 走神,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两道弧线,洇开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尾微挑,隔着烛火看她 —— 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
她手一抖,笔差点脱手,"画歪了画歪了 ——" 抓起纸就要团。
墨迹却从纸上浮起来。
一道人形轮廓在烛光里凝住,眉眼模糊,声音却清清楚楚,低哑,带三分凉意:
"深更半夜,画我?"
她僵在原地:"谁、谁画你了!练手练歪了!"
他低笑一声:"歪了也像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烛火矮下去一截。
她下意识后退,背抵上墙:"你又不是真的 —— 三息就散!"
"知道是假的,你怕什么?"
"谁怕了!"
他欺近,冰凉的指尖悬在她脸侧,没有落下来:"手这么凉,还说没怕。"
他低头,呼吸扫过她耳尖:"听说鸠山的温泉养人。泡得可还习惯?"
她脑子里 '轰'的一声 —— 你怎么知道?!
"你、你在看我?!"
"不看紧点 ——" 他语气慢悠悠的,"我的' 爱妃 ',怕是要被几百岁的老头子拐走了。"
"谁是你的' 爱妃 '!"
"谁应的,谁就是~"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来,碰到她发梢。
窗外,一阵风骤起,卷着花瓣,"啪" 地糊在窗纸上。
他晃了一下,人形开始散。
"三息到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语气忽然正经下来:"好好练。"
"小比赢下来 —— 我在山下等你。"
墨影散作青烟,落回纸上。
她低头看 —— 麻雀还在,旁边多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纸轻轻抚平,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 同一刻,九王府。
朱瞻忌搁下笔,按住心口,垂眼笑了一下。
案上那枚碎裂的暖血玉残片,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殿外,天将明。
又练溯回记忆。
案上放着千山翠秋毫——认她为主的那支笔。
满山的弟子叫它"师傅的成名法器"。
笔杆翠绿如初春的竹,笔尖一点朱红,像谁含在眼底、没落下来的一滴泪。
她练溯回,一向用它。笔尖一点,淡青色圆镜洇开。
镜中浮现画面:瓷雍蹲在泉眼边,手指头扎了七八个针眼,对着半本《编物杂录》咬牙切齿。
"玫瑰结……还是同心结……"
魏无尘笑出声,圆镜碎成光点。
"看来师兄有点长进。"
收笔,再画。一张。两张。三张。
废纸堆了一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画完了最后一张。手腕酸痛,眼睛干涩,但心里踏实了。
窗外,鸠山的钟声穿过云海,一声,一声。
"前十。"
魏无尘对自己说,"必须进前十。"
赢下小比,学成溯魂塑体 —— 春桃儿的肉身,还有山下那个撑不过入冬的人,怎么都得赶回去。
小比的日子,快到了。
下山路上,正好撞见几个同门蹲在溪边翻石头。
"找什么呢?"魏无尘凑过去。
"青灵晶啊。"一个圆脸弟子头也不抬,"小比的入场凭证,十颗。溪边、岩缝、潭底都有,难找得很,我这三天才攒了四颗。"
另一个接话:"攒不齐十颗,连云台的边都摸不到。"
魏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紫晶:"紫的……不行吗?"
圆脸弟子瞥了一眼,随手:"紫灵晶当然行,一颗顶十颗青晶。但那是驰澜泉边的东西,全山就那一处产,掌教们自己都舍不得——你问这个干嘛?"
魏无尘默默把手摊开。
溪边安静了一瞬。
"紫……紫灵晶?!"
"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