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鳞如屋瓦层层叠叠,长须如巨缆横扫河面,张口一吼,牙如林立的粉白玉柱。
它头顶,黑红的雷云随着它的动作翻滚追随,电光在云层里吞吐,任由它支配。
它低下头,灯笼大的眼睛——直直看向段苍寿。
那个把它吓哭的人。
段苍寿的汗,"唰"地下来了。
他转身就逃。
可魏无尘比他更快。她扑前两步,掌心最后一道定身符,"啪"地拍上他的后背。
"臭小子!"
段苍寿僵在原地,眼珠暴怒地转,"我放你一马,你竟敢要老子的命!"
魏无尘手里的乌木哨,忽然颤了起来。
段苍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萦绕而起,像遇到了天敌。
"惊神哨?!"
他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会有——这是钟之远那小子的东西!"
"他掉的。"
魏无尘喘着气,笑了。
"现在,归我了。"
哨音未歇。
巨兽在河里翻江倒海,数丈粉浪一层叠一层。
段苍寿的拳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了一半——镇武宗的拳,讲的是"落地生根",可脚下的粉河在震,他的"根",乱了。
拳架一浮,就是破绽。
就是现在。
魏无尘并指如笔,凌空一挥——
画形成物。
淡青色的光在指尖炸开,一条丈长的铁索凭空成形,如灵蛇出洞,借着河浪的巨响掩住破空声,缠上段苍寿的双腿。
"段道友可别乱说。"
她欺身而进,"是你先惹我的。我这个人——不好惹。"
"什么——"
他低头挣索的一瞬,魏无尘右手抬起,袖箭机簧最后一次脆响。最后三枚追星钉,尽数没入——肩井、曲池、膻中。
麻药入体。
段苍寿闷哼一声,单膝砸进草浪里。
符纸在巨兽持续的震怒中崩碎剥落,他挣回了自由,可拳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冷雨丝打在他眼睛里,眼前的粉色草浪忽然模糊、扭曲,叠成了另一条路——
很多年前,官道,当铺。
包袱里躺着三枚崭新的追星钉,段家三代人瞒着江湖研出的暗器,见不得光。
武器掌柜问出处,他支支吾吾,没敢说——暗器这东西,传出去,败的是段家百年的名声。可路上盘缠见了底。他鬼使神差地,把祖传的手艺,当了。
如今,那三枚钉,穿过三十年的雨,钉回了他的身上。
段苍寿模糊着双眼,任雨打在脸上,忽然想笑。
——这难道……是天意吗?
【上古遗种】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粉色草浪里的那个"少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这小子,不简单。
麻药烧得视线发晃,他却还是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罡气灌进右拳,贴着草浪,无声无息地砸向魏无尘的后心——
阴影,覆了下来。
巨兽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灯笼大的眼睛贴着他的后脑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段苍寿:"……"
"咔嚓——!"
一道粉色闪电劈落。
他整个人剧烈一哆嗦,头发根根炸起,焦成一缕缕烟灰状,冒着青烟,拳上的罡气散得一干二净。
"咕……"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举起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储物袋,抛了过去。
"金穗粉黛,你且采去吧。这袋青晶,也归你。"
他顿了顿,梗着脖子:
"段某服的不是你的拳头——是你敢在拳头底下,先出手。"
"改日——"
巨兽凑近半步,眼神跟他斗狠。
段苍寿瞪回去。
巨兽眼睛瞪得更圆,雷云在它头顶轰隆隆地滚。
段苍寿败下阵来,移开视线:"……改日,老夫也不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山,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冲巨兽嚷:"孽畜!瞪什么瞪!"
巨兽抬起巨须,比了个鬼脸。
段苍寿脚下一个趔趄,落荒而逃。
花田,彻底安静下来。
小雨冲进田里,手忙脚乱地采了一株金穗粉黛,又跑回来,对着魏无尘深深鞠躬,眼圈通红:"魏公子……大恩大德,小雨没齿难忘。这些晶石是我全部家当,你、你一定要收下——"
"金穗粉黛是恶霸霸占的。"魏无尘摆摆手,"恶霸的东西,白拿,不算欠我。"
"快回去熬药吧。你爹等不了。"
小雨又鞠了三个躬,攥着草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挥手。
魏无尘走到涧边,往下看——
粉河里,翻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方才那条翻江倒海的巨兽不见了。河面上浮着几只巴掌大的小家伙——粉色的,胖乎乎的,顶着两根须子,黑豆似的眼睛,正扒着浪花看她。
魏无尘的心,一下子化了。于是趴在涧边,伸出两只手。小家伙居然不怕,晃晃悠悠游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爬进了她的掌心。
凉的,软的,粉得发光。
"好可爱……"
"别碰它!"
小雨采完草正好回头,脸色一变,"那是粉河恶兽!老人说了,养在身边会招祸的——不祥!"
魏无尘掌心的小家伙扭过头,冲小雨做了个鬼脸——眼皮一耷拉,嘴角一撇,腮帮子一鼓。
跟个淘气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小雨:"……"
小家伙在魏无尘掌心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短鳍抱住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魏无尘:"……"
她表面点头:"哦哦,扔了扔了。"
袖子一拢,连鱼带手,缩了回来。
小雨狐疑地看她。魏无尘假装镇定:"我这就放走。"
小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魏无尘左右看看,掏出随身的备用水囊,灌了半囊粉河水,把小家伙装了进去,塞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
粉色的小东西贴着她的胸口,咕噜了两声,安静了。
它趴在她心口,忽然不动了——像在"听"什么。
腕上鸦牌,极轻地"咦"了一声。
"……你怀里,何时多了个会喘气的?"
"刚捡的。"
那头静了静,再开口时,语气意味深长:"捡的。说得轻巧。给本王说说,长什么样?"
"巴掌大,粉的,胖的,圆得跟个汤圆似的。"
魏无尘托出来,对着月光端详,"头顶两根须子,黑豆眼,短鳍——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
"就是方才河里那位啊。"她答得理所当然,"会变襁褓娃娃的灯笼眼。打完架,它自己缩成这么点大,游进我手心的。"
鸦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魏无尘以为他掉线了,牌面才重新亮起,九王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说——你把粉河底下那个东西,揣在怀里,带回来了?"
"对啊。"
"……"
"它自己愿意的。"魏无尘补充,"我又没抢。"
九王爷:"……"
"这玩意,上古的。"他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