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缝里还透着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
他最后看见的是苏凛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像一粒被含在贝壳里的沙,那颗沙在贝壳里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个人像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暗了。
晏宁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只有洗手间的灯亮着,门没关,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像一条被拉长的月亮。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的边缘掖到肩膀下面,像一个被仔细包好的茧。
他的身体还是软的,但那种沉不像之前那么重了,像从深水里浮到了浅水区,脚够不到底,但头能露出水面了。
他偏过头,看见苏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里。
苏凛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很重,带着一点压抑的鼻音。
晏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弯着的脊背,又滑到他攥着膝盖的手指上。
那双手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块很淡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鸟的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翅膀张开,尾巴拖得很长。
他吸了一口气,喉咙很干,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指尖在空气里虚虚地停了一下,又慢慢缩回去。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细密的影。
过了很久,他重新睁开眼,转头看着苏凛,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走。”
苏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青青的,密密的,像被霜打过的草地。
他看着晏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晏宁把脸转回天花板的方向,不再看他,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攥住枕头的边缘,指节泛白。
手指在布料上抓出几道浅浅的褶,像猫在沙发上磨爪子留下的痕。
苏凛没有动,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坐在木头上轻轻挪了一下。
“晏宁。”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
那两个音节在空中飘着,像两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晏宁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枕头上收紧了一点,指甲刮过布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苏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晏宁侧过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
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有褪尽的粉,像被揉过的桃花瓣,颜色淡了,痕迹还在。
他弯下腰,把被角从晏宁肩膀下面拉出来一点,重新掖好。
手指在离开时不小心擦过晏宁的耳廓,那片皮肤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花瓣。
苏凛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我就在外面。”
他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就什么都没有了。
晏宁一个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那只鸟还在展翅。
他看着那只鸟,看着它的翅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其实是他的眼皮在颤,颤一下,那只鸟就动一下。
他把手从枕头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打开花瓣。
掌心朝上,上面还残留着枕头布料的触感,粗粗的,暖暖的。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细,像一根金色的线,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他的眼泪在这时候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鼻梁的侧面淌,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也没有去擦,就让它流,流到下巴,滴在枕头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出一个小小的窝。
他把脸埋进那个窝里,湿湿的,凉凉的,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洗手间的灯还亮着。
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拉长的月亮。
苏凛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黑黑的,窄窄的,在地毯上印了一道。
晏宁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