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第二天起床时,发现自己的靴子不见了。
她先看了床底,又翻了翻门后的工具箱,最后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纸条是岑昼写的,字迹端正得像从旧时代的设备说明书上裁下来的。
“旧靴鞋底开胶,暂时停用。新靴在门口。”
林弥低头一看,门边果然摆着一双深灰色的短靴,鞋带已经穿好,旁边还放了两双厚袜子。她坐在床沿试了试,大小正合适,脚后跟被磨红的地方也没有再受压。
她穿好鞋出门,岑昼正在院子里检查一只机械鸟的电池。
“你什么时候给我换的鞋?”
“昨晚。”
“哪儿来的?”
“维修站仓库。”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岑昼抬头看她一眼:“你鞋坏了,昨天走路一直偏着左脚。”
林弥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太注意,昨晚回房间时还以为只是走了一天山路,脚有些酸。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你从小就这样。鞋不舒服也不说,等磨破了才想起来换。”
“我现在已经很注意了。”
“嗯。”
“你这个‘嗯’听着很敷衍。”
岑昼把电池装回机械鸟背部,试着启动了一次,确认运转正常才说:“鞋带系紧。”
林弥低头检查,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没系好,只好默默蹲下来重新打结。
岑昼没笑她,转身去搬设备。林弥却觉得他一定在心里笑了,毕竟这件事已经连续发生了好几次,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鞋带跟她有仇。
营地厨房里飘着热汤的味道。老纪正端着一大碗蘑菇炖根茎往嘴里送,闻迟坐在桌边核对设备清单,照影把昨天的地形图投在墙上,三号则趴在门口充电,背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林弥刚进门,老纪就抬头问:“小姑娘,昨天说的那个办法,还记得不?”
“哪个?”
“先把东西准备好,再拆净水组件。”
“当然记得。”
“那今天你可得好好看着。”老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我们昨天算到半夜,差点把闻迟的角都算掉了。”
闻迟头也不抬:“是你把材料编号抄错了。”
“我就错了一位。”
“一位就把额定载荷看大了十倍。”
老纪咳了一声,转头问林弥:“吃早饭了吗?”
“还没。”
“快吃,吃完干活。”
林弥接过石叔递来的热汤,忍着笑坐下。她已经发现,北线维护队每天都能吵出点新花样,但真到需要配合的时候,谁也不会拖后腿。老纪嘴上嫌闻迟管得多,昨晚却一直陪着核对材料;闻迟说石叔做事太慢,今天一早又特意给它准备了保温水壶。
吃饭时,闻迟把当天的安排讲了一遍。
昨天他们已经完成了轻型索道的架设,成功转运了四箱冷藏药品,但剩余的净水组件仍留在北侧。按照设备说明,组件可以分段拆解,问题是核心过滤筒必须在拆封后六小时内完成重新组装和密封检查。为了避免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这六小时里,维护队决定先做三件事:把专用拆卸工具送到北侧,搭建南侧组装平台,再用不涉及正式设备的配重完成整套转运流程测试。
“今天能不能运过来?”林弥问。
“看测试结果。”闻迟说,“如果条件不够,就不拆。”
“那北边的备用电源呢?”
“昨晚已经协调到一组新的供能模块,今天上午送过去。冷藏药品有自己的备用箱,净水组件也能继续保存。”
林弥松了口气。昨天听说只剩七小时备用供能时,她还以为今天非得完成转运不可。现在有了额外电源,至少不用冒着设备损坏和人员受伤的风险抢时间。
“那就好。”她说。
老纪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昨晚一直惦记这个?”
“有一点。”
“难怪。”
“难怪什么?”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脸跟我欠你三顿饭似的。”
林弥差点呛到:“你昨天还吃了我两块蘑菇饼呢!”
“所以我现在只欠你一顿。”
闻迟终于忍不住抬头:“你先把昨天借的扳手还了。”
老纪立刻闭嘴。
??
上午八点,队伍抵达断路南侧。
天气比昨天好,山谷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北侧运输队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六名队员分成两组,一组负责设备,一组负责物资和安全警戒。那辆陷住后轮的运输车仍然歪在裂缝边缘,车身位置没有明显变化,但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闻迟看了一眼监测记录,确认没有新的大幅位移,才带人往索道平台走。
林弥跟着照影布设摄像设备。她负责拍摄吊具运行情况,记录每次测试的时间、载荷和摆动幅度。岑昼则站在控制台旁,和老纪一起检查制动器与缆索张力。
昨天那条轻型索道还在,但今天要转运的东西重得多,原来的吊具显然不能直接使用。闻迟从营地带来了另一套更大的滑轮组件和承载框架,北侧也找到了几段保存完好的旧金属型材。两边把材料清单凑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一套可供评估的方案。
老纪蹲在地上,把一只滑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轴承不行。”
闻迟走过去:“怎么了?”
“转起来发涩。”
“昨天不是检查过?”
“昨天没上负载。你听。”
老纪用手拨了一下滑轮,里面传出很轻的摩擦声。
闻迟皱眉:“换。”
“仓库里没有同型号的。”
“那先别装。”
老纪不甘心地又转了两下:“我能修。”
“修完还得测试。”
“我知道。”
“今天不拿未经验证的东西吊净水组件。”
老纪把滑轮放下,没再争。
林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修路队有个很奇怪的特点:平时一个比一个爱抬杠,真正碰到安全问题,反倒谁都不肯凑合。
她走过去问:“没有这个滑轮,今天是不是就干不了了?”
岑昼正在核对备件型号,闻言回答:“先看看能不能用其他经过检验的组件替换。”
“温室城有吗?”
“可能有。”
林弥眼睛一亮:“那让阿慢回去拿?”
“来回时间太长。”
“白门呢?”
岑昼抬头看她。
“白门旧仓库以前不是存过很多设备吗?我们修独立供能的时候,还用过里面的零件。”
岑昼想了想:“可以查,但先确认规格。”
他联系阿留,把滑轮型号、轴承尺寸和承载要求发过去。阿留正在白门处理一批设备登记,收到消息后答应帮忙检索,但提醒他们不要把旧库存当成可以直接使用的合格材料。
林弥笑着回复:“知道,你们搞维修的怎么都这么爱提醒人?”
阿留过了几秒才回:
【因为总有人听一半就动手。】
林弥抬头看岑昼。
“他说的是不是你?”
岑昼面无表情:“应该是你。”
她不服气:“我什么时候听一半就动手了?”
“你八岁那年,拆过温室城的自动浇水器。”
“那都八年前了!”
“九岁还拆过一次。”
林弥沉默了。
老纪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扳手掉下去。
白门的检索结果很快传来。旧仓库里确实有相近规格的滑轮组件,但缺少完整的近期检测记录,不能直接用于承载作业。闻迟看完以后,决定暂时搁置重载索道方案,先完成能够开展的地形测量和北侧设备准备。
林弥有些失望,却也没说什么。昨天药品成功转运时,她还以为今天照着做就行,没想到光一个滑轮就能把整套计划卡住。
闻迟见她站在旁边发愣,招了招手:“过来。”
“干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它把地形图调出来,指向河谷下游一处弯道。
“你昨天提过,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过河。我昨晚又看了看旧地图,发现这里以前可能有一条检修便道。”
林弥凑过去。
地图上的河道在那处弯道明显变窄,两岸岩壁也不像断路附近那么陡。旁边有一条细细的虚线,从南岸延伸到河边,又在北岸重新出现。
“这里以前有桥?”
“不确定。旧图上标的是临时过河点。”
“现在还能用吗?”
“得去看。”
林弥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去?”
闻迟点头:“先派机械鸟。你跟照影一起看影像,发现异常告诉我。”
林弥抱着终端坐到石头上,阿慢则带着两只机械鸟往下游飞去。
??
那处弯道距离断路大约一公里半。
机械鸟沿着河谷飞行,镜头里不断掠过裸露的岩壁和倒伏的树木。河水在狭窄处流得很急,撞上石头便翻起白色的水花。林弥看着画面,忍不住皱眉:“这地方水这么大,怎么过?”
照影的影子在地面上写道:
【可能有旧设施。】
“什么设施?”
【继续看。】
机械鸟飞过一块突出的岩石,画面忽然开阔起来。
林弥愣了一下。
河道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中间夹着一片狭长的石滩。石滩上长着低矮的灌木,靠南岸的一侧露出几根排列整齐的金属桩。那些桩子大半埋在泥里,表面锈迹斑斑,但位置很有规律。
“这里!”林弥立刻喊,“你看这些桩子!”
照影迅速放大画面。
金属桩沿着河岸排成一列,旁边还有一块半埋的混凝土基础。机械鸟继续往北飞,又在对岸找到了一组类似的结构。
闻迟听见动静,走过来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旧吊运点。”
“什么?”
“以前北线修桥的时候,可能在这里架过临时运输设施。桥面还没建好,大型材料得从河谷另一侧送过来。”
林弥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桩:“那现在还能用吗?”
“旧桩肯定不能直接用。”闻迟说,“但这里的地形值得查。至少两岸都有比较宽的作业平台。”
岑昼也走过来看了看,指出北岸平台后方有一条相对平缓的旧路,可以让运输车接近。南岸则连接着一片稳定性尚待确认的岩石坡面,如果条件合适,可以从这里重新设计临时转运路线。
老纪听完,立刻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走,去看看!”
闻迟一把拉住它。
“先别急。”
“又怎么了?”
“先查旧图,确认那边有没有滑坡记录。”
老纪翻了个白眼:“我这辈子迟早被你这些检查憋死。”
“那也比被石头砸死强。”
老纪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下午一点,第一组现场勘查人员出发。
林弥跟岑昼、闻迟、照影一起走南岸,石叔留在原来的断路附近继续监测坡体,老纪则负责协调北侧运输队。沿河谷往下走的路并不好走,地面到处是松散的碎石,有几段还得抓着岩壁慢慢通过。林弥的新靴子派上了用场,鞋底抓地很稳,至少没让她像昨天那样走得一瘸一拐。
走到半路时,她发现岑昼总往自己脚下看。
“你是不是怕我摔?”
“这段石头松。”
“我知道。”
“左边那块别踩。”
林弥低头一看,果然有块石头边缘已经翘起。她绕过去,忍不住说:“你这样跟着我,我以后什么时候才能自己走路?”
岑昼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就在自己走。”
“可你一直提醒我。”
“我也提醒闻迟。”
走在前面的闻迟立刻回头:“确实。他刚才让我别踩一块石头,我没听,差点摔了。”
林弥笑了:“那你以后听他的。”
闻迟叹气:“知道了。”
到达旧吊运点时,林弥才发现这里比机械鸟拍出来的宽阔得多。南岸有一片平整的岩石平台,旁边残留着旧时代修建的排水沟。平台后方的山坡长满灌木,但没有明显的大规模塌陷痕迹。对岸的地形也相对平缓,一条旧路沿着河岸向北延伸,刚好能通向运输队所在的补给线路。
闻迟蹲在金属桩旁边,用工具刮掉表面的锈层,露出下面的旧编号。
“还真是当年的吊运点。”
林弥问:“谁建的?”
“不知道。可能是青崖桥施工队,也可能是更早的养护队。”
她忽然想起贺青。
“要不要问问他?”
闻迟想了想:“先把现场资料发过去,看他愿不愿意帮忙辨认。”
林弥点头,拍了几张照片,通过阿留转给贺青。她没有要求立即回复,毕竟贺青的意识处理速度仍然有限,而且他昨天已经参与了很长时间的技术讨论。
他们继续检查平台。
岑昼用探测设备扫描了几处岩层,初步结果显示,南岸表层岩石比较完整,但靠近河边的旧基础已经明显风化。闻迟记录了地形尺寸,照影则把机械鸟拍摄的图像与现场测量数据进行比对。
林弥站在平台边缘,望着对岸。
“如果从这里运东西,距离比昨天那条索道短多少?”
岑昼看了一眼测量结果。
“水平跨度大约七十多米,但还要考虑两岸高差和作业空间。”
“短了不少。”
“嗯。”
“那是不是更容易?”
“有利一些,但不等于安全。锚点、吊具、载荷和制动都得重新评估。”
林弥点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岑昼的回答,凡是涉及工程安全,他从来不会因为某个方案看起来不错就直接下结论。
就在这时,终端响了。
是阿留转来的贺青消息。
【这里我有印象。】
林弥眼睛一亮,赶紧把屏幕转给闻迟。
贺青继续发来文字。
【青崖桥施工期间,确实用过南侧临时吊运点。】
【但照片里的旧桩不是主要承重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