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迟立刻皱眉。
“那主要锚点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贺青发来一张手绘示意图。
图画得很简单,只有河岸轮廓、旧平台和几处标记。其中一处标记位于南岸平台后方,距离现有金属桩大约二十米。
【当年主锚点设在后方岩体内。】
【旧桩主要用于辅助定位。】
林弥看着图,忍不住说:“难怪这些桩子看起来这么细。”
闻迟已经拿起探测杆,往后方岩壁走去。
“过去看看。”
他们沿着平台边缘绕到后方,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了一处被泥土覆盖的旧混凝土结构。岑昼清理掉表层杂物,露出一块厚重的金属盖板。盖板上刻着几个已经模糊的编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施工锚固区。】
闻迟看得直乐。
“还真让贺工说中了。”
林弥蹲下来拍照:“这个能用吗?”
“得检测。”闻迟说,“但至少知道原来怎么布置的了。”
岑昼检查了盖板边缘,没有贸然打开,而是先用扫描设备确认内部结构。结果显示,盖板下方确实存在旧锚固构件,但部分区域有明显腐蚀迹象,无法直接判断剩余承载能力。
闻迟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能找到就好。至少不用在整片山坡上乱挖。”
林弥看着它:“你今天怎么这么乐观?”
闻迟笑了:“因为昨天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修桥修路这种事,很多时候能找到一个靠谱的起点,就已经算是进展了。
??
下午四点,北侧运输队传来新的设备检查结果。
净水组件的核心过滤筒可以进一步分离为两个密封子模块,但必须由维护员按照规定程序操作。分离后,最重的单件重量可以降到四十多公斤。这样一来,如果新吊运点的承载条件通过验证,转运难度会明显降低。
闻迟看完消息,立刻让老纪准备第二天的测试材料。
林弥却发现,北侧队长在消息末尾还附了一句:
【南侧接收点询问,能否先送来部分净水?】
她愣了一下。
“净水组件不是还没运过去吗?”
闻迟解释:“那边旧设备还在工作,但出水量不够。几个聚居点最近用水紧张,想问问能不能先送一些处理好的水过去。”
“从哪里送?”
“北侧补给站有储备水,南侧也有一些。问题是分配和运输。”
林弥看着地图,忽然想到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净水组件?”
闻迟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们需要新设备,但在设备运过去之前,能不能先把干净的水送过去?”
闻迟点头:“可以考虑。”
“那就先送水啊。”
老纪在通讯里听见这句话,立刻插嘴:“小姑娘,水可比药箱重多了。”
“我知道。”林弥说,“但也不用一次送很多。我们可以先问清楚南侧到底缺多少,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处理水的地方。”
闻迟沉思片刻。
“你说得对,先核对需求。”
它立刻联系南侧接收点,要求对方提供目前的储水量、每日最低用水需求和旧净水设备的实际产水情况。与此同时,北侧运输队也重新统计了可调配的净水储备。
半小时后,数据汇总出来。
南侧几个小聚居点并没有完全断水。它们有自己的水源和简易净化设施,只是其中一处聚居点的旧净水组件出现故障,导致可安全饮用的水明显减少。原计划更换的新组件迟迟送不到,大家便开始限制用水,优先保障饮用和必要的清洁。
林弥看着清单,问:“那先送过去一些,能撑多久?”
闻迟算了算。
“如果按最低需求补充,大概能缓解两三天。”
“够我们把设备运过去吗?”
“不一定。”
“但至少能多一点时间。”
闻迟点头。
“对。”
它把临时供水方案发给南侧接收点,要求当地维护人员确认水质、储存容器和运输条件。北侧运输队则负责协调可用的净水储备。林弥没有再提出更多主意,因为她已经发现,真正做起来以后,每件事都有一堆需要核对的细节。
不过她很高兴。
至少他们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压在那套还没运过河的设备上。
傍晚回到营地时,老纪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它坐在厨房门口,抱着一碗热汤,连平时最喜欢的蘑菇饼都没吃几块。
林弥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累。”
“你昨天不是说发工资的时候最舒服吗?”
“嗯。”
“那今天呢?”
“今天想退休。”
林弥笑了:“你退休以后干什么?”
老纪认真想了想。
“开个店。”
“卖什么?”
“卖工具。”
“那不还是跟修路有关?”
“卖工具不用自己修。”
闻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冷不丁说:“可别人买了工具,会问你怎么用。”
老纪沉默两秒。
“那我卖蘑菇。”
林弥笑得差点把水杯打翻。
??
夜里,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林弥坐在窗边,整理当天拍摄的照片。她把旧吊运点的全景、锚固区的位置和河谷两岸的地形图分别归档,又给贺青发了一条消息,感谢他提供旧施工信息。
贺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用谢。】
【当年的图纸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林弥想了想,问:
【你还记得当时修桥的其他人吗?】
贺青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些。】
【你想找他们吗?】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弥等了很久,屏幕上才出现一句:
【我想先知道桥能不能修。】
她看着那句话,慢慢点头。
【好。】
【等我们测完,再告诉你。】
贺青回复:
【谢谢。】
林弥把终端放下,准备去洗澡。刚走到门口,阿慢忽然从外面飞进来,落在桌上。
“林弥,有你的信。”
她愣住。
“谁寄的?”
“北方气象站转来的。”
林弥心里一动。
“闻朔?”
“他负责转交,但信不是他写的。”
阿慢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递给她。
纸片装在透明防水袋里,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经过好几次转运。林弥接过来,发现正面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图案。
一道弯曲的线。
旁边有一片小叶子。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图案,她见过。
母亲留下的旧箱子上有。
第七码头北侧临时补给点也出现过。
林弥没有立刻拆信。
她抬头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片小叶子上,神情也变得认真。
“从哪里来的?”他问阿慢。
“闻朔说,是北线一处临时转运点交来的。转运者没有留下身份信息,只要求按照原有方式送达。”
“什么时候交的?”
“三天前。”
林弥皱眉。
“三天前?”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到北线的时候,这封信就已经在路上了。
她低头看着纸片,忽然想起自己和小雨之前写给林知衡的信。那两封信已经通过阿慢交给北方气象站,请闻朔按照原有的匿名转运渠道处理。对方曾经说过,不保证能送到,也不保证有人回复。
现在,这封信出现了。
但它是不是回信,谁也不知道。
林弥深吸一口气,拆开防水袋。
纸片很薄,上面只有两行字。
【青崖桥西侧旧施工道,第三块里程碑后面有条路。】
【别走河边。】
林弥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说话。
岑昼接过纸片,看了一眼。
“没有署名。”
“嗯。”
“也没说为什么。”
林弥点头。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关于舅舅的消息,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结果对方寄来的却是一条路况提醒,而且提醒的位置,恰好就在他们正在勘查的青崖桥附近。
“你觉得是谁写的?”她问。
岑昼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岑昼看着她,没有替她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弥把纸片重新装回防水袋。
“先别猜了。”
“嗯。”
“明天问问闻迟,第三块里程碑在哪儿。”
岑昼点头。
“可以。但不要直接过去。”
“我知道。”
林弥把信收进自己的小包,坐回床边。
窗外的山谷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只有维修站的几盏灯还亮着。她听见老纪在隔壁抱怨热水不够,又听见闻迟让它自己去烧。三号的充电提示音响了两声,很快也安静下来。
林弥低头看着那只装信的小包。
她当然想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也想知道那条藏在旧施工道后面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北侧的净水组件还没运过来,南边有人等着用水,断路也仍然没有恢复通行。明天一早,他们还得继续勘查吊运点,确认能不能安全转运设备。
她把包放到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
“岑昼。”
隔壁传来他的声音。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有点想知道那条路后面是什么。”
岑昼沉默片刻。
“等白天再看。”
“我知道。”
“现在先睡。”
林弥翻了个身。
“你怎么跟石叔一样?”
“哪里一样?”
“说话都不爱多说。”
岑昼想了想。
“石叔比我慢。”
林弥忍不住笑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她决定等路上的事情处理完,再认真去查。
反正信已经到了。
那条路也不会一夜之间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