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我把那封信寄出去了。信封上只写了地址,没有写收件人。我不知道它会到谁手里,也不知道那个地址是否真的存在。但我把它放进信箱了。我没有等它被退回。”窗外的南城夜色沉静,月光落在阳台的薄荷叶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白霁寒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像在等那封信走过一段她看不见的路,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以某种她还无法预知的方式,抵达一个正在等着被它触达的位置。而她已经把信寄出去了,以一个尚未确认的地址、一枚尚未贴好的邮票、一行尚未在收件人处落定的“给在春天回信的人”,把那封信交给了风,交给了邮差,交给了那根正在被缓慢拉近的线上——不知道另一端的人,是不是正在读到她写在信封背面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白霁寒在笔记本里写下“我没有等它被退回”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她握着笔,停在那一页的边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什么话自己浮上来。过了很久,她在那一行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其实我在等。等它被拆开,等它被读完,等有人把它翻过来,看见信封背面那一行字。”
她不知道那封信会不会真的抵达那个地址。但她在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已经把它当成了正在旅行的信——不是一封被寄出的东西,是一个正在被交付的句子,被放在一扇她还没有走进去的门前,等着被另一只手捡起来。她没有贴邮票。她觉得那封信的邮资已经被折痕付清了——被那些反复打开又合上的动作,被那些在夜色里独自读信的时刻,被她在笔记本里写下的每一行至今尚未寄出的句子。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关灯。窗台上有风穿过,把那根浅绿色细绳的末端吹起来又放下。她走过去把细绳按回花盆边沿,指尖沿着绳结的轮廓停了一会儿。她在想,那封信正在路上,正在被一条她看不见的路径接住。而她能做的,就是继续把窗台上的植物养好,继续写那些还没有写完的信,继续等待那根线被拉得更紧一些,直到它终于绷成一条可以被看见的直线。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推开阳台门,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底部,没有新的字条。信箱里也是空的。但她站在门口,像在等一封信抵达,又像在确认她已经在等它抵达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薄荷叶的尖端,叶片上凝着一滴细小的露珠,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落下来,在花盆边沿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痕。那根浅绿色的细绳被水痕浸湿了一小截,颜色变深了一些。她把它晾干,没有再动。那封信正在穿过她看不见的距离,而她的春天已经走到了窗台上最靠近光的那一侧,正在以三盆植物、两根细绳、一本笔记本和一枚尚未被退回的地址,慢慢辨认着它应当抵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