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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雨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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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唯有景瑶站在殿外等着向沅。

其实她与向沅也谈不上熟识,只不过是因为向卓华在资善堂当中教导景珏的缘故见过几面,又因为二人年龄相仿,在一些大小宴会场合碰见时说过几句话而已。

“向先生他……”她开口后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向沅面色惨白,手中持的笏板已经带了裂痕。

高溪离汴京不远,但生死已两隔,她又能用什么苍白的言辞去道出那一声节哀呢?

“我很想念先生,”最终她只是这样说,“我还在资善堂的时候,有幸得先生教诲,受益匪浅。”

她并不是在说体面话。

在资善堂中,褚江临是最受人喜欢的先生,他为人和善,讲学幽默,只是他尊君命只为教导景珩而来,其他人至多只是被获准旁听而已。

向卓华可谓是另一个极端,不苟言笑,正言厉色。景珏怕他,其他几人也很难同他有多亲近。

景瑶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旁听向卓华给景珏讲学,那日他讲的是谢朝“青阳之战”,波日特部十万大军直抵青阳州,当时在位的谢平帝欲迁都金陵,遭御史大夫以撞柱相逼谏言。

那时他问景珏,二皇子若设身处地,是劝谢平帝亲征,还是保江南半壁江山?

景珏坐在案前,却一直垂眸看着书卷,不知是在思忖,还是在寻找并不存在的答案。

学堂当中静默了一阵,向卓华将戒尺敲向了他的案前。

景珏当时只有六七岁,想来应该是听不大懂,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问道:“御史大夫真会撞柱死谏吗?谢平帝是天子,难道合该受臣下威胁?”

“臣子谏言,乃为国为民请民,如何称得上‘威胁’二字?”

向卓华蹙眉不悦,景珏却直接噤声不再回答,二人对峙之时,年少的景瑶朗声答道:“自然应当效仿御史大夫进谏谢平帝,亲征提振士气,若是退让,总有无路可退之时,边境安宁方能保家国太平。”

那时的景瑶,还没有到及笄待嫁之时,又或许向卓华只是就事论事,不在乎女子议政与否,只是教导道:“大公主可知,谢平帝无奈亲征渡河时,禁军哔变四起?御史大夫越过枢密院而试图私联北境军队,若有任何闪失,汴京不是没可能沦为焦土之城。为臣者应当持重,而非登戏台演忠奸。”

景瑶不服气,那时允庄长公主和亲巴彦部已有七八年,巴彦却不时者边境贸易上做手脚,大有得寸进尺之心,忍让和亲,远没有换来边境的和平。

她有的时候陪母后说话,母后也只会怜惜允庄可怜,甫一出生就没了娘,太祖不护着她,和顺帝更不会疼惜她,边境有患,她就注定了要被送去和亲。

这些议论慢慢扎根在景瑶心里,她当然也就无法理解为何向卓华要教他们“持重”。

那时她还有锐气,尚会辩驳一句:“所谓持重,或许只是迂腐而已。若非孤注一掷,谢朝怕是都不会传到谢厉帝手中,波日特部或许早就入主中原了。还望先生解惑!”

向卓华却冷笑道:“谢平帝返京后就罢免了御史大夫的官职,殿下以为他也是迂腐不成?太祖皇帝读史时曾评价青阳之战为,‘准有孤忠,乏远虑’,臣以为,大公主年纪尚小,还需磨砺锐气,治国理政并非孩童斗气,几位殿下唯有先学会持重,方能远视博见。”(1)

或许有人会以为,景瑶是和顺帝的长女,才貌双全,雍容闲雅,既会体恤百姓,又懂权利制衡,天生就懂得该如何做一个好的公主,以及好的长公主。

却鲜少有人晓得,她其实也是在读史和见证世事的过程当中,不断折返,破而后立,在湖州的洪灾、景珺的和亲、狸奴的去世,以及她自己琐碎的姻缘当中,反复想起少时向卓华讲的那一句“持重”。

向沅听到她提及父亲的教学,拱手行礼道:“多谢殿下记挂,臣这话或许不敬,但父亲一向待自己的学生一视同仁,臣年少的时候,常听父亲赞殿下聪慧。”

“是吗?”景瑶笑得明媚,眼神望向远处,好像也在追忆着自己的豆蔻年华,“向先生说了什么?”

向沅却不肯如实相告:“臣不敢说。”

景瑶这才回神看他,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这个当下,眉眼淡淡的,眼神扫过向沅的脸:“陛下尚没有子嗣,资善堂怕是也荒废许久了,向公子如果不想在庆和殿外说,我们也可以去资善堂说。”

她神情是认真的,甚至启步要走,如今向沅明明是朝中光禄寺丞,她却还是依循原先的习惯唤那一句“向公子”。

“境随心转,得知殿下念及从前,臣与父亲,都如同重新置身资善堂了。”

向沅没有动,但是回答了她的话,“父亲曾说,汝嘉跳脱,越王纨绔,献王年幼,靖宁虽有和顺帝的仁义,但太过犹疑,唯有汝宁,沉静稳重,却又能谋善断,仁厚爱民,但并不多情善感。只可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光是说到这里,就已是足够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是景瑶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仿佛就和向卓华评价的一模一样,只是道:“向先生过誉了。”

她似乎已不打算再沉湎于过去,亦不打算就此事再多议论,只是和向沅继续说,“葬仪之事,若有何需要,皆可与我联系。我会去送向先生最后一程的。”

“臣多谢殿下。”

向卓华的遗体自晋阳运送回汴京后,向沅就提请了丁忧,天授帝应允了,他便在向府闭门不出,亦不接见来客,一律只说在筹备丧仪。

没过几天,向沅递交了辞呈,说他志不在为官,要回越州为父守孝,一心修道。

他走的和当时向卓华辞官一样,悄无声息,鲜有人在意。

姜林絮和谢昭离站在庆和门的城楼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且当做是远远地送了他一截路。

而晋阳仓的案子查得很快。

那曲《鹧鸪天》自汴京虹桥畔传扬开来,一时间在多个灾区都有传唱,朝中有人提出过镇压,然而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只会适得其反。

向卓华投高溪自尽,更是给此事加了最后一次打击。

与江淮粮商的交易变得顺畅无阻,并非是景珏爱民如子,而是困于先帝仁义和举国流言的双重阴影下,他只能接受饥民脱困。

三司职晋阳查到晋阳府尹蔡彬的账簿——天授元年四月十八,购洛阳魏紫牡丹三百株,耗银一千二百两。

没人在乎蔡彬爱花如命,没人在乎蔡家祖上经商本就富裕,所有官员和百姓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一株牡丹四两银,已抵得上灾民半月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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