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殿中侍御史?怪不得能在宫里碰见你。”欣喜之余,妙真也略感讶异,在她印象里,江随一身才学,却无心宦海,她原以为这人此生都不踏足官场。
江随随意一笑:“也是形势所迫,我叔父和江恪接连遭斥,奉令于家中待罪。至于陛下为何提携我,此举也不难猜测。”
是想令江家更进一步成为众矢之的,最好能借助朝野非议,将建康一脉全都逐回济阳。
想来江家最近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恐怕此番能抽身来见自己,也少不了耗费心力周旋打点。
“不必忧心我们。”江随瞧出了她的忧色,抬手伸过来,微凉的手指轻柔拂过她额头的伤口旁边,末了拍了拍她的发顶,宽慰道:“我虽无意仕途,却并非不谙世事之人,昨日偶然间得了你可能入了宫的消息,今日也是受大家之托来看看。”
“大家都还好吗?”妙真连忙问。
江随笑道:“薛娘子最初忧心得吃不下饭,后来青士带了信说世子会亲自去寻,也放心不下,只等我等下带回你的消息,才肯安心。至于怀拙兄性子稳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自然也不必挂碍。”
妙真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你们近日可有受到什么针对?”
“此前朱衣台彻查世家结党,行事雷厉、不讲情面,引得一众世家怨怼,闹上朝堂后陛下为了平息舆论,竟提出了对于寒门出身的为官者,须得同规而至,这下不少世家举证状告。”薛随双手负后,神秘兮兮地问:“你猜如今,谁最焦头烂额?”
妙真眼眸微动,琅华长公主……
她先前听符约提及过,长公主的门客大多都是寒门,眼下这般乱局,莫非也在他谋划之内?
“如此一来,谁还有余力针对我们?想必已经自顾不暇了。”江随低着头,在她耳畔低声说。
之后江随又说了些建康近况,而对于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江随始终没有多问。妙真诚心实意道:“多谢。”
江随爽朗笑道:“若想谢我,出宫后请我喝顿酒就是。哦对了,险些忘了。”
只见江随伸手探向袖口,再抬手时,两指间夹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锦囊:“这是方才一个宫人托我给你的。”
妙真收下,正思忖着如何与他解释这锦囊来由,便见江随已然随意一拂袖,沿着宫墙走去,远远挥手道:“走了,保重。”
回到屋中,将锦囊仔细翻看,做工依旧精细非常,是符约送来的无疑。当日符约说一共有三枚锦囊,这不过三日已经赠与她两枚,难道意味着符约已经脱险?
想到这里,妙真打开了新锦囊。
这次里面的笺纸比先前大,对折两层,展开正中赫然是一副画,或者应该说像是一个符号图案。
上面墨迹凌乱潦草,还有些其他纸张洇过来的墨渍,依稀可见勾勒出一个圆环图案,圆环中是数条短促扭曲的曲线。这些图案下方,是符约的字迹:疯者无言,旧事缄唇墨自陈。
疯者无言……疯者无言,妙真展开那张笺纸,扭动手腕轻扇两下,除开墨香外,便有一股萦绕不散的药气漫了过来。
妙真立刻想起了那个人,杨规平。
他下山后就染上疯病,尚且未能痊愈。他下意识画下了这个图案,应当就是他脑海中最为深刻的画面,亦或就是他这病症的根源,有关宝华山上的心魔。
四年前宝华山上的线索,就在这图案中。妙真隐隐感觉,自己正透过重重迷雾,慢慢触及真相一角。
硕大的圆环,扭曲的短线,过量的龙脑、松脂,妙真目光重新投向那几枚仙丹,仙丹表面呈灰褐色,明亮处方显现出流光溢彩。
她伸出手,堪堪够到几枚仙丹,将其握在手中。
昔日在寿春的画面再次浮现脑中,妙真想压制下去,却又忍不住将如今之事与其关联。
曾经钟离战火连绵,寿春之境尸横遍野,她随益州古寺众人去那超度亡魂,她被分派与疏昙师太同行,那时世人提起疏昙,从不称良善,只以一个 “怪” 字概括。
时值盛夏,焦土之上,腥腐与血气四处弥漫,疏昙眼冒金光,回头对妙真说:腐肉、尸油、烂骨、恶血各有各的臭气,你可知该如何消解?
彼时妙真答得是:入土为安,怨念消解,气息便会散去。
疏昙哈哈笑着,扬着下巴双手合十,嘴中的话全无半分敬奉神佛的意味:妙真,别总学你师父那套无用的悲悯大爱。唯有气息散去,怨念才会散去,就像唯有终结恶果,其因才会因此解脱。今日,我便教教你,什么是掩盖尸臭最好的香料。
妙真收回思绪,望向几枚仙丹的目光沉沉。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
这仙丹中,究竟藏着什么?
……
“供奉?您怎么坐在这里?“采萍从后院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情景,妙真独自坐在前院石桌旁,看向远处出神,如今天气渐冷,她脸上手上都泛着一层白,似乎已经吹了许久冷风。
妙真静声道:“没事,就是屋里太闷了。”
采萍会意,转身便要退下:“奴婢去给供奉取些果子来。”
妙真拉住她,摇了摇头:“不用,你们也忙了一天了,坐会吧。”
采萍略一迟疑,坐在她身侧,四下陷入安静,妙真似乎又失了神。
“供奉?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据说宫中有位仙官侍中,传言能感通观音,助陛下长生,不知那些仙丹是不是真的有奇效。”
采萍想了想,回到:“我们一起入宫的人中,有五位分配到了步虚殿,也就是那位仙官侍中手下,都是我们这群人中数一数二的,奴婢觉得仙官侍中定然有真本事,不然怎么宫人都要拔尖的。”
“步虚殿,在哪里?”妙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