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似乎是在一处行宫，那些去了的宫人，我们之后也没在见过，兴许是什么禁地呢？这么看来还是咱们制香署好。”采萍说话分寸得当，还笑眯眯的，让人看着很舒心。

妙真也笑了笑：“嗯，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说罢，便站起来回了屋子。

采萍望着她的背影，心理念叨，自己今日说得全是实话，这位供奉和先前教引嬷嬷口中的大人十分不同，行事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声音也不发出，虽然算不上温柔，却从不为难苛待她们。

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上司。

想到这忽而感觉手上有些滑，低头看去，原来是方才被供奉拉住的手上，沾了一层灰粉。

咦？这是供奉先前研磨香粉蹭上的？抬起来放在鼻子旁边，确实闻起来是贵贵的香，可又有些腥涩，放在光亮下，这些灰色粉末混杂着点点斑斓碎色，十分漂亮。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采萍琢磨不透，只当是贵人所用的珍稀香材，不是自己该窥探的，抬手拍净粉末，也转身离去。

往后数日，制香署的工作按部就班，后院与檐下已然种满香叶，妙真将贵人香的制法讲了几遍，又选了几个细致的人试做。

她额头上的伤未好，阮玄玑也未传召令她面圣，白日里忙着做人间香，夜里要抄几卷经书，是琅华前几日送来令她抄的，说是帮妙真静心。琅华惩治人的手段左不过和经书经文有关。

宫人说琅华公主极其好佛，得过高僧点化，熟读经卷，在崇佛的大齐朝野之中极受敬重。唯独一桩事，叫人私下颇有微词，便是数月前在建康县衙堂审时，不分青红皂白带走了个人，不过具体的宫人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妙真边抄经书边听着，时不时还露出惊奇的表情，念叨着：原来如此。这让小宫人们说的更起劲了。

到了人间香交付之日，还是那日模样漂亮的内侍来取，妙真将锦盒递出去：“天使收好，这里面是十五枚人间香。”

内侍脸色一白：“妙真供奉，咱们约定的应是二十五枚才对吧？”

“应该是。”妙真恍然般点点头，随即微笑道：“原料不够了，我也无可奈何。”

怎么能面带微笑说出恶魔般的话？内侍咬着牙道：“供奉，这奴婢实在不好交代，可否请您随奴婢去见下制局？”

“自然，我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妙真当即举步随行。

这是妙真第三次见阮玄玑，内侍入内通传，不多时便将妙真迎了进去。阮玄玑语调温柔如常，眼底森然的光却早就锁上了妙真：“咱家都听星儿说了，御香供奉，你该给咱家一个说法？”

星儿，想必就是那个漂亮的内侍的名字。妙真默默道，阮玄玑好像格外喜欢夜晚，给手下起名字不是月儿就是星儿的。

妙真躬身行礼，神色端正：“阮制局，制香新器，如同刀刃，需得开磨。，可我们时间紧迫，器具未曾先行打磨。未开刃的钝刀难斩骨肉，未磨合的工具研磨香料并不顺手。”

“你意思是，原料被磨损殆尽，所以你才未完成？”

“制局明鉴，我问过药署令，知晓本月制香署龙脑进帐充裕，而我磨损的不过两成，无论如何都是够用的，可余下的海量龙脑却莫名其妙不翼而飞，药署令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还望制局查清此事。”

阮玄玑面色阴沉，他信不过妙真的话，可也自认妙真无从知晓龙脑用在了哪里，而且她也没有故意同自己作对的理由。

“阮制局不信，自可问谭公，新用具是否会磨损消耗原料。”妙真复又平静开口，在阮玄玑看来，反倒成了心中坦荡，毫无遮掩。他心中的怀疑，便稍稍被压了下去。

“为何不早些禀明？”

“白日一连数日，我皆寻不到制局，而夜里要下官要为长公主抄录佛经，长公主派了莫如前来监看，实在不得闲。”

蠢货！阮玄玑心中恶骂，女人果然小家子气，哪怕是贵为公主，眼界格局也不过如此！

“你说的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寻新的龙脑，夜里你需得将剩下十枚做好。”阮玄玑按了按眉心，似是闲谈般随口道：“少交一枚，制香署便要死一名宫人。”

妙真离开半个时辰后，那名叫星儿的内侍才从阮玄玑院子里出来，匆匆顺着宫墙往前走。此刻宫中大半宫人皆在当差，路上行人稀少。他四下飞快扫视一圈，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

刚走出几步，忽然查觉一股异香，他猛地捂住口鼻，眼中一凛往后看去。

巷口处有人慢慢地朝他走过来，光线昏暗，等她走得很近方才看清。

她常穿素色衣裙，在满眼华彩的宫中中实在少见，面容纯净无害，一双眼却漂亮得不像话，大多时都是沉静的，有时是带着笑意的、清澈的，总之是变化莫测，就好比此刻，恰如湖光波动。

“妙真供奉？” 星儿颇为惊骇，那看似柔弱的少女，却令他方才背后直冒冷汗。

“天使这是去哪里？”妙真礼貌地笑道，这个笑是由符约躬身教学的，显得格外温和无害。

星儿放下手，躬身行礼：“奴婢是奉令，为供奉购置新龙脑。”

“真是有劳天使。”妙真走近两步，好奇问道：“怎么不从正宫门走？”

“这边更近些，若无别的吩咐，奴婢还急着去呢，毕竟那些人间香陛下今晚就要了。”

少女忽而抬手，将自己额前碎发拢至耳后，前几日红褐的疤痕已然变化为浅粉。星儿愣神间，又是一股淡香钻入鼻腔。

只听那位供奉缓缓道：“我替天使去，你的令牌、接头暗语、你这身衣裳，都交给我。”

星儿猛然抬起头，瞬间洞悉过来，眉目骤狠，掌风凌厉直拍过去。哪知那位看似柔弱的供奉轻巧避开，他这才发觉四肢酸乏，方才那一掌格外迟缓，顿时冷汗淋漓，双目前金星直冒，不受控地跪在地上。

妙真后撤一步，垂眸看着匍匐在地的身影，淡淡道：“我会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路，我替你去步虚殿取龙脑，我保证不会有人发觉，子时前我会制好香交予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依旧是阮玄玑最倚重的义子。”

这些话听得星儿眼前直黑……她为何知晓这么多？！他艰难发声：“你……你到底……”

“第二条路。”妙真眼中静如沉水，“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