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仔细看去,那人一双眼似雪色明亮,抬手从下巴处停留片刻,食指轻翻斜上而去,原本的脸变幻为一张纯净柔和的面容。。梁非衣心下震撼,昔日崖边那人的预言,竟真的应验,他喉头滚了滚:“妙真娘子……”
妙真察觉他眼中的诧异,斟酌开口道:“梁当家,你奉命于‘天家’,自然信不过我,可……”
“我信娘子。”梁非衣嗓子干哑。
妙真怔了怔,想起符约叮嘱她先来寻梁非衣,顷刻明白过来,符约或许与这位当家之前或许早便达成了什么默契,眼下时间分秒流逝,她没有细细推敲,直言:“梁当家,借一步说话。”
二人重新回到帐中,梁非衣挑亮帐灯,烛火间传来融融暖意,那冻僵的双手好像逐渐恢复如常,一旁的妙真开口:“当家先前就知晓,所谓下山归家是一场骗局吧?”
“……是。每年送下去十人,一是给山上留下的人一个盼头,二是奉‘天家’之命,提供‘仙材’。” 梁非衣声线喑哑:“可我别无他法,唯有顺着这套规矩行事,我才能留下更多人的性命!”
如今听到落定的证言,妙真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丝酸楚,却更加冷静地开口:“今夜剿匪队已然上山,正是由‘天家’一手推动,想来他已然转移了一部分私兵和军械吧?我需要你告诉我,那些人是从哪里走的。”
梁非衣满脸错愕,显然未想到妙真竟会知道这么多,可若说了,岂不是算彻底算背叛了天家……
他双唇翕动,陷入两难。却见妙真面色冷然,略带愠色:“即便你不说,晚些时候我也会知晓,只是耽误了一刻,便可能多死去数人。宝华山上原都是穷苦人,他们与你朝夕相处,你忍心见他们被当作山匪,不明不白的成了亡魂?”
帐中气氛像是剑拔弩张,梁非衣死死盯着她,良久艰难张开嘴:“‘青蚨’在南峰,都从南侧山道下山,据说那是早年便挖出的密道……大多乔装成逃难流民,借此避开官军兵锋,可‘青蚨’留下了一批,守在这座山峰,防止寨中人向外逃散。”
妙真问:“也就是说,你知道何处可以绕过军队,平安下山?”
“知道,只是山上群众数量众多,若要尽数转移,要耗费大量时辰。恐怕剿匪的队伍早就摸上来了。”梁非衣面色凝沉,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诧异道:“那你是如何上山的,按理说山门口也应该有几个‘青蚨’值守。”
妙真未答,自袖口取出一个粗布小囊,囊内装的正是方才青士所用的讯号弹,是特质的松脂丸。
她伸手递向梁非衣:“那些‘青蚨’会有人处理,现在劳烦当家召集寨中百姓,将此物点燃,往山谷之下抛掷。另外各处灶台炊烟要升起来,所有屋舍灯火尽数点亮,务必要造出寨内兵源充足、严阵以待的假象。”
“你这是……”梁非衣接过布包,神色复杂。
“此次剿匪是一群郡兵,没有行军经验,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眼下只有如此可以拖延时间,给众人赢得去密道的时间。”
“娘子还懂兵法啊……”
“不懂,也是听别人讲述。”前日夜里,符约拉着她恶补了一夜。时不我待,妙真站起,二人并步往外而去。
山道间队伍前端,孔峤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的铁块。
一侧的副将郡司马最开始试图和这位殿中将军搭了几句话,只得来了一声冷笑两次白眼,现下也不敢说话了。
方才听着斥候来报,那循着朱衣台探路人点的烟过去后,只发现有几具尸体横在地上,正穿着那朱衣台随行的衣服。
孔峤牙关咯咯作响,一把推开斥候,大步朝着出事地点赶去,郡司马连忙跟上,带着一众郡兵呼啦啦紧随其后。
孔峤出身会稽孔氏习武支脉,原也是能排得上号的世家,可近来京中朱衣台奉令清查世家结党,孔家子弟曾在酒楼私下议论储君优劣,便被朱衣台那个令使死命针对,弹劾信顿时如流水。
虽陛下对世家的惩治还未下达,但瞧着前阵子江家的动荡,孔峤日日觉得如芒在背。交好的世家劝他,放下身段去寻那位朱衣台令使,好好说上几句软话。
那位令使,便是符约。昔日符约作为北魏质子入南齐,孔峤没少当众折辱,动辄被人捆了扔进冷水,都是常有的事。
在孔峤心底,北魏不过是一群胡人蛮夷,凭一张脸惹得公主青睐,让他去好声好气地央求,岂非自损脸面辱没门楣!他愣是没低下头,寻个手下在玉笙坊设宴替他去宴请示好。
没想到没吃上一会,符约拂袖走人了,听说没多久和一个娘子一起离开了,简直奇耻大辱!
眼见着孔家旁支接连遭斥,孔峤终于迫不得已,在某个巷口堵住了这位世子。
看着那个身影时,孔峤忍不住屏息愣神,昔日那个只懂得垂着头任人肆意欺辱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姿容若玉,光映照人?
符约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不知他来到自己面前所为何事。
还是一副万事无惧,从容不迫的样子。年少时他带着一众世家纨绔围堵符约时,符约亦是这种神色。
符约甚至没听他开口说一句话,就笑道:“孔将军,你如今将我拦在巷中,令旁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孔峤正要出言讥讽区区质子何惧人言,脑海里却骤然闪过琅华长公主的身影。
这位长公主对符约颇有青睐,绝大多数人都瞧见过公主府去送东西,可符约的态度不明,京中主流观点多是长公主强迫符约低头,符约又抵死不从。
即便外界传闻公主扶持寒门,可受符约打压的世家投诚,她想必不会拒绝吧,这可是逼得符约低头的大好时机。心中打定主意,孔峤转头求见琅华长公主,长公主没有多言,只说会给他个差事,他便领到了前来宝华山剿匪的军令。
无论如何,这次剿匪都势必要有所功绩,才能救孔家于水火。
听闻符约也会随军,孔峤心底一阵狂喜,暗暗盘算,正好借这场战事,好好挫一挫对方锐气,叫他记起该怎样恭谨谦卑同自己说话。
望着那地面上四具尸体,先是一阵快意,转瞬又猛然惊醒,那家伙会死?那可比自己的脑袋被人当夜壶踢的概率还小!他厉声喝令士卒翻转尸身,四具无一例外面目全非,根本分辨不出真实身份。
“将军,这……会不会是山匪的陷阱?还是刻意挑衅?”郡司马已然吓破了胆,湖熟县素来太平,都没几场命案,没想到现在一下见到四具,心底直发怵。
孔峤凶猛地喘出一口气,一口唾沫啐在那尸体身上,声如裂帛:“就不能是朱衣台叛变,投了山匪?一群鼠雀之辈,胆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继续向前行军!”
山巅之上,炊烟缓缓升腾,灯火正盏盏连绵亮起,似有将这浓墨般的夜色驱散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