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冷白,山顶凉风刺骨,大家裹紧衣服聚集再空旷的广场上,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屋舍过来。
先前从未有过夜半将人喊起来的情况,不安盘踞在每个人脸上,梁非衣并没有解释前因后果,也没有多余铺垫,只是眉心拧成深沟,凝重地告知众人眼下必须下山。
有人一听要下山欣喜起来,可绝大多数还是困惑、恐慌甚至不满的,纷纷发问:“梁当家的,不是大伙不配合您,只是这夜半三更的,突然让我们下山,总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吧?“
“我屋头东西多得是……这么突然要走,怎么收拾得完。“一名妇人满脸愁容。
“对啊,先前下山归家前都会准备几日,‘天家’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总得让我们筹备个两日吧。”
许多疑问倾倒向梁非衣。天家已经放弃你们了,先前所谓的下山归家,实则是死路一条,而我也曾是帮凶……这些念头在梁非衣脑中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该怎么说出口?他如何说得出口!
时间分秒流逝,场面僵持不下,人们都急切的等着他开口。
妙真从身后迈出,她声音清亮:“剿匪队伍行至山中,没有时间给诸位收拾行囊了,请大家尽快下山。”
对面一群人先是静默一瞬,继而又呜呜泱泱吵闹起来:“我们在山上做工,从未伤过人命!官兵来了,据实分说便是了!”
“就算真动起手来,我们又不怕!天家养了一群守卫,怎么也不会让他们闯上来!”
妙真闻此脸色微变,原来他们都知道那些‘私兵’的存在,那这也是阮玄玑赶尽杀绝的原因吧?
“妙真?”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玉儿从人群挤出身子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诧异道:“还真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哦!我记起来了,你是之前说要下山去‘天家’身边做事的。”人周遭众人也回过神,交头接耳,似乎纷纷回忆起这么个人,神情逐渐转变为好奇。
妙真望着玉儿鲜活的脸,想起她先前总不落于下风的处世之道,心一横开口胡来:“诸位既然知道我为天家做事,便该明白我口中言语绝非虚言。天家前日犯了大事,株连九族凌迟而死,临刑前将宝华山供了出来,剿匪军队今日就是抱着诛清同党而来的。若执意留在此地是自寻死路,我不会多劝,想活命的现在就随我下山。”
这些话听得梁非衣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却也没出口反驳。
人群中闻此更是犹听惊雷,他们目光在梁非衣和妙真之间徘徊,死寂片刻,又有人颤声发问:“可我们下了山能去哪?我们有些人户籍早没了,朝廷的检籍,我们又怎么逃的过?”
“检籍在新帝登基次年便已经废止,如今尚在重新统筹阶段,只需回去上报官府即可。” 从人群右侧走出两个人,说话之人是符约。
他正搀扶着一个鸡皮鹤发、骨瘦嶙峋的长者,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正是香舍的谭公,谭公行至众人眼前:“我随你们走。”
“香舍先前受天家重视,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我那香舍周围有多少守卫?方才我去看,已经一个都没有了。”谭公眉头皱着,继续沉声:“那些守卫可能已经自己逃亡去了,也可能是被撤走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尚且抱有幻想的面孔:“你们还当此地为桃花源么?此地是砧板,我们如今便是待宰羔羊,是那些剿匪官兵的军功!何来与他们谈判?他们只会追着杀!抢着杀!”
谭公虽久不在人前,但在山中威名犹在。而且他毕竟在宫中任职过,符约稍一点拨,顷刻便了解内里关窍,有些话梁非衣不敢开口,可他敢!
人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玉儿率先开口:“如何走?我也走,我没什么物件,工钱都寄去了家里!”
“我也听妙真的。”说话的是荣姨,当初正是她劝初来乍到的妙真安心留在宝华山。
妙真面向众人:“诸位随着梁当家走,务必要快,也千万小心。未出寨门前,大可高声交谈,出寨门后便噤声,之后听梁当家安排。”
人群犹豫一瞬,玉儿又先抬头喊了几嗓子,随后人声鼎沸动了起来。梁非衣朝着妙真颔首,便转身而去,大群百姓紧随其后。玉儿见妙真还真在原地,连忙问道:“你不走?”
妙真:“我得断后,万一剿匪军真追上来……”
“断什么后啊!”玉儿眉头倒竖,用力扯她着急道:“‘你又不会武功,要真死了怎么办!”
符约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扶住妙真的肩膀:“我会陪她,不必担心。”
玉儿见到他未作易容的脸,玉儿似乎震惊了一瞬,不过她素来对男色不感兴趣,狐疑地问道:“你是哪位?”
“我是她的军师。”符约道。
玉儿抿了抿唇,想起先前‘付稹‘帮了自己不少,后来‘付稹’说要下山,还特来找她要了些贵人香,不免为其打抱不平。“这种小白脸心思最是难猜,妙真是有情郎的,你切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符约笑道:“自然,娘子放心,我从不夺人所好。“
妙真见话题跑偏,及时开口:“若官兵真追上来,瞧着我是女子,也可说是被山匪掳上来的,其实要比旁人安全些,也能再为你们争取些时间。”
玉儿挪到妙真另一侧,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也随你走在后头。”
“我也随娘子走。”一道柔弱的声音传来,看去竟是先前滑胎的王四媳妇,敏娘。她勉强扯出一抹笑道:“娘子那位情郎救过我性命,如今大祸临头,我也该陪着娘子才是。”
见到敏娘面孔苍白,妙真欲问些什么,玉儿飞快伸手按住她,低声说:“王四前阵子没了,你先别提这伤心事,等回头我再跟你讲。”
妙真惊愕瞬息,转瞬便压下到了嘴边的问话。她看向敏娘单薄的身子,挽过他的手臂跟在队伍后头,一群嘈杂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前走去。
……
山道间,军队行进得并步顺利。迟迟没有新的信号烟雾升起,山路迂回,郡兵疲惫不堪,队伍中的抱怨声从细碎慢慢发酵,逐步蔓延开来。
孔峤怒喝数声,方才止住骚动。
郡司马低声劝谏:“将军,走了大半天弯路,弟兄们一直没吃饭,要不暂且休整下?”
“休整?你们郡兵平日都是需要伺候的贵公子不成?!耽误了剿匪谁担待得起,你们这群货送上战场,都排队等死罢!” 孔峤恨恨骂道。
孔家荣辱全都指望着这场剿匪,如何能停下?他目光阴鸷抬头看去,夜空与树影连绵一处,什么也瞧不清,可他到底是有过经验的将军,略加思索便指了个方向:“这边高势,往这走!”
众人心中叫苦连天,郡司马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也都安分下来。
果然未走多时,地势平缓许多,仿佛真要临近山寨隘口,孔峤心中大喜,正要一鼓作气闷头上去,前头的几个兵却连滚带爬跑回来:“土匪……土匪!”
孔峤一把揪住小兵的衣领,唾骂道:“你他娘的就是剿匪的!遇见土匪怕什么!在哪呢?”随即猛地松开,任其跌在地上,鹰隼一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