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父亲失踪后,流言喧嚣满城,她跑上城墙痛哭质问,戴玉的手沉重地压在她肩膀上,恳切的告诉她:你父亲是英雄,即便所有人不相信他,你也要相信他。
而那天回家途中,百姓脸上的恐慌在见到她后立刻转化为愤慨,对她指指点点极尽辱骂,先前的和谐爱护仿佛消失如泡影。等她浑浑噩噩回到将军府时,一众兄弟姐妹跪在祠堂,大人们将他们围在中央,面对任家先祖排位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怀黎庶,守山河,严御寇,尽臣忠。
她绝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父亲一定不会投敌。
城破那日,母亲拼死将她推到井中,告诉她活下来,找到父亲弄清真相,为任家洗刷冤屈!隋英躲在井底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声停歇,才爬了出来,整个任家满目疮痍,钟离城不复往昔。
从此山河在她眼中,破碎成了满地尸骨。
隋英漂泊辗转,多方打听父亲下落,全都无疾而终。她开始怀疑自己,她也想相信父亲的清白,可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查明,无从下手!
直到一日酒楼之内,周遭食客高声谈论钟离之战,唾骂着任家叛国。有一个人忽然开口,让他们适可而止。
那人就是萧宝煜,隋英当晚就找上了他,他说多年前萧家一族荣登大宝,正是有任家这种忠君之事,钟离一战定然有疑,派人暗中查证,后某日忽然得来一封信,信上字迹张牙舞爪,让他来到此地寻任家后人。
虽然那信不知是何人所留,也知晓萧宝煜说的肯定真假参半,目的不纯。可事到如今隋英只当作是父亲指引她破釜沉舟,为此一博。
再之后,她就成了绾枝,来到了建康。
前一阵子,中尚方令以次充好、调换任家军饷的事败露,引来了巨大反响,绾枝心头升起了层层希冀。而今,当日和父亲一起失踪的亲兵出现在自己眼前,虽然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可绾枝明白,她所等候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与绾枝辞别后,妙真心底千头万绪,钟离之战所有秘密汇聚在王道衍身上,可如今又断在了他的身上,那座围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难民成了亲兵,摇身一变又做了道士,恐怕少不了阮玄玑的推波助澜。可那日步虚殿中,王道衍在近臣面前一套吐纳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在神鼎前催火时嘴中还念念有词,搭配上那一身唬人的道袍,妙真都一度以为他真是道士。
今夜从绾枝那里听来他的过往,知道他那些排场定然是故弄玄虚,不由得仔细回忆他当时口中念的祷词,如今感觉更像是哪里的语调方言。妙真思绪转了转,不自觉地将那一段语调复述了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符约看着她若有所思:“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妙真见他面容不似之前柔和,靠近几分问:“是在步虚殿时王道衍念的祝词,我怀疑时他从前在哪里听到学来的,你知道?”
符约略一沉吟,慢慢开口:“看来都域侯将军和这位亲兵当年真的去了敌营。当年钟离对阵的主力是一些北魏异族,北魏崇尚道教,军中亦有婆罗门神兵一说。方才你说的这些话是北魏古语,多在军营奏唱,意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什么情况下会受到敌营一方的欢迎?
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被敌军营垒当作来客相待?
妙真思绪登时混乱,方才绾枝的哭诉盘旋脑中:我父亲绝不可能委身投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妙真转向符约,见他神色自若,甚至将一盏新倒出冒着热气的茶往她身前推了推,她神色复杂地问:“符约,你觉得任留山当时带着王道衍去做什么了?”
符约黑色的眸子转到她脸上,眼带笑意,似乎又带着些揶揄的意味:“前去敌营投诚了。”
妙真顿时语塞,别过脸不再看他。心道若说是沙场之事符约定然远胜自己,毕竟前几日还拉着自己讲了半宿的兵法,眼下焦头烂额理应说些真话才是。想到这妙真一顿,她回过头面色凝重道:“符约,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任将军带着王道衍深入敌营假意投诚,是为了铤而走险杀掉他们头目,以用来溃败敌兵呢?”
毕竟擒贼擒王,也是那也符约那夜讲的兵法之一。
符约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妙真立刻明白过来,皱着眉问:“你早就想到了,为何不说?”
“说到底只是你我二人猜测,谁知道那个‘人头’指的是敌军首领的,还是任留山的。”符约抿了一口茶:“若是王道衍杀了任留山,割下他的脑袋投诚也说得通。”
确实如此,如今‘逃兵’一词有了作证,可‘人头’这个词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是指王道衍当时抱着人头?还是再埋人头?这个人头又指的是谁的?敌军还是任留山呢?
“若是能找当年军中残存的人,或许可解开一二。”符约淡道。
妙真闻言暗自摇头,自钟离连连溃败,新帝重整军队挥师北上,那群人四散奔逃,早就不知去哪寻了。她先前身边关系简单,往来只有僧人比丘,更别提认识那些大战旧部了。
若说是疏檀师太还好说,她年轻时四处留情,广结边境那一带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一些异族人,兴许还能认识。可疏檀师太此人行事随性,有恩必索回报,若请她出手相助,难保提来什么出格的想法。
妙真揉了揉发胀的头穴,抬眼望去,符约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品味着茶水,抬眸看着她笑道:“闲下来时,还要劳烦妙真再去找窈娘要些巧音衔香。”
这一幕不知为何让妙真安定许多,周身氛围也稍稍松弛,心道眼下还是查清真相最为重要,起身去给疏檀师太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