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隋英年少时，山河二字于她，是铺展在眼前壮丽又辽阔的盛景。

钟离往北是漫无边际的戈壁，鹰击长空、马纵千里，每逢傍晚时，天边的金色便如瀑流下，抚过每一寸土地。

父亲任留山驻守在此，就算偶有异动祸乱也能很快平定，不少胡商慕名乔迁定居，街上随处可见异域商货，隋英尤其喜欢那些精美的角雕。

某一日圣旨下达到钟离，父亲受封都域侯，母亲坐在家中连连哀叹，眉目间净是郁色。隋英问母亲：是不是不希望父亲领兵打仗，去边关吃苦？

母亲却抬起眼，一脸严肃地再次和她说了一遍，那句早就铭记于隋英心中的任家家训：怀黎庶，守山河，严御寇，尽臣忠。说这是父亲的职责，也是任家的职责。

紧接着母亲神情又立刻柔软下来，眼底重新漫上了愁苦，抚摸着隋英的鬓发叹道：“我是担心，有人会害你父亲。”

隋英实在不懂，父亲勇武盖世，单手匹敌千军，军中上下人人敬服，谁能害得了他？

任留山待人向来亲和磊落，任家军营中军纪严明，在钟离百姓中声望颇高，深受爱戴。

隋英时常提着食盒去营中探望父亲，给他带去母亲做好的羹汤，她记得最开始只有个肩背宽厚、爽朗爱笑的中军副将常在父亲帐中，那副将名叫戴玉。自己每每去时，戴玉总给她塞一包干果子，顺便再试试她的身手。

戴玉背过去一只手，交锋相错几番回合下来，隋英呼哧带喘，竟还真的将枪头先一步对准了他的胸膛。

任留山唇角高高扬着，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戴玉则大笑着拍了拍她肩膀：“真是青年才俊啊！隋英以后长大可要来我的麾下？戴叔我这儿什么都有，还不像你爹管的那么严！”

任留山重重哼一声：“我闺女以后可不做武将，又苦又累，动辄还挨骂，前头防刀枪，后头还得防宵小，何苦来哉！”

对此戴玉很不认同，摆摆手让他别打岔，继续朝着少女问道：“别听你爹的，隋英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候隋英眼睛亮亮的，一番切磋让她的面颊鲜红滚烫，任家的家训立刻在脑海浮现，她高声答道：“保家卫国，收复故土！让边境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营帐中先是静默一瞬，随后爆发出嘹亮的笑声，任留山抚掌欣慰赞道：“好孩子！不亏是我任留山的女儿！”

然后便听见有人在帐外喊了什么，两位将军一同起身，敛起了笑意大步往外迈去，隋英也跟着二人身后。于是她第一次见王道衍，那时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黄肌瘦一脸死相。

逮住他的卫兵上前禀报，说这是个流窜过来的难民，所在的城遭了难，家中老小全部死于战乱。前阵子他来仓中偷了些干粮拔腿就跑，一众将士策着马都愣是没追上，今日他们设下了陷阱，才终于将他逮了回来。

任留山听着没有怒意，反倒两眼放光，还特意蹲下去问道：“小兄弟，有这等本事何不参军报效国家？我们这管食宿，你不必漂泊在外偷鸡摸狗了。”

隋英看见那张枯瘦的人抬起了脖颈，那干涸的嘴始终闭着，眼眶中灰沉沉的眼珠转动着扫了眼父亲，什么都没说。

往后的事情隋英不太记得了，等她再一次去父亲的主帅帐中时，里面正奏着铿锵的《霹雳引》，父亲身边除了戴玉外，还多出来一道身影。

那位瘦弱黢黑的难民穿上了军装，日日操练打磨下，身形越发挺拔硬朗，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有时还会跟着旁人戏称隋英一声任小将军。

听闻他凭着极快的腿脚冲破险境传递了几次军情，为前线争取了战机立了军功，成为了父亲亲兵。那时候他还叫王戈，是父亲给取的名字，取自金戈铁马的戈。

之后没安稳两年，战火终究蔓延到了钟离。在她的印象里，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刻意遗忘了，能想起来的是任家上下的愁眉不展，是数月未见沧桑许多的父亲，是城中惶惶不安的百姓，是钟离城上空灰褐色的天空。

这样压抑的日子不止持续了多久，城中忽然传来一个喜讯，都域候大将军引敌兵去了一个假城，而后炸毁堤坝大水漫灌，淹死了一众敌军，打了一场无可挑剔的胜仗。

可大捷消息传回时，母亲还是日日以泪洗面，难以安寝。隋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趁着夜色又一次偷偷潜去了军营，士兵多认得她并未阻拦，甚至各个脸上都笑意明显，好像先前的胜仗让他们备受鼓舞。

父亲营前的帐帘并未合严，她听见戴玉也沉了声，不复往日爽朗：“这计策损毁了一众敌军，可那假城本是为了绝境才建的……如今敌众我寡，援军、粮草迟迟不到，他们是分明想将我们困死在这钟离城！”

戴玉继续道：“哪怕刚打了场胜仗，军中士气恢复了些，可如今下来，久而久之耗下去，军中心气也会被耗没的……”

帐中陷入了漫长沉默，响起父亲沙哑的嗓音，说：“我打算带着王戈去……”

后半句尚未听清，戴玉立刻勃然道：“你疯了！未到绝境，何至于此！”

“已是绝境，只是咱们还看不出罢了！”父亲压着嗓子吼道，帐中又寂静里一会，父亲又继续道：“眼下只能拼死一搏了，老戴，咱们身后是百姓……绝不能退……”

帐外，隋英捂着嘴跪在地上泪水横流，任留山要走的似乎是一条绝路。而她牢记家训，既不敢留住父亲，亦不敢告知母亲。第二天父亲回了家，和她们一起吃了顿饭，言谈举止一切如常，甚至什么也没嘱咐。

再之后，城门上驻守之人变成了戴玉，父亲和王戈一起消失了，许久都没出现。民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任将军抛弃了钟离，投了敌军，去了敌营！

直到最后城破，烽火四起，尸横遍野，任家大宅血流成河，父亲和那个王戈也没有回来。

军报很快传遍大江南北，说戴玉被俘，都域侯将军任留山弃城而逃。可隋英记得那日在营帐外听到的话，记得父亲眼神中浓厚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