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推开门。
灯光将他笼入安静的房间。
房间的布局和他离开时没有变化,只是床边垫高了,枕头边靠着一个人。
诺斯醒了。
莱茵在门口站定一瞬。
他预想过诺斯醒来的样子。
可能枕着枕头,面色发白,声音低哑,一副虚弱的模样,不复往日总能温柔伸手相助的强大。
可倚在床头的诺斯姿态十分松弛。肩背舒展地靠着床头的软垫,不紧不慢地扣好扣子。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寻常的午睡,半点不像鬼门关走了一遭。
状态比之前还好了不少。
莱茵眉心微动。
他来不及细想,目光顺着那件不曾见过的衣服往上移,落在那双眼睛上。
他之前就观察过,诺斯的眼睛颜色很深,平时看上去几乎是纯黑的,偶尔在光亮下才能透出一点极淡的琥珀色。
也要凑得很近才能勉强分辨。
现在的卧室只开了床边的暖灯,灯光明明不算亮,堪堪给房间镀上一层浅淡的光边。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有些过分,像是瞳孔之中的虹膜被魔法点亮,流转着淡淡的光彩。
莱茵刚迈进门,脚步又顿住了。
“……让你晚些再进来的。”诺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莱茵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莱茵反手将门带上。
他走到床边,目光在诺斯那双眼睛上停留一瞬,随后问道:“琼来做什么?”
“大概是听到我醒了,来看看。”诺斯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没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太晚了,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你也该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诺斯毫不掩饰话语之中的逐客意味。哪怕他说话的声音足够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莱茵也听出其中隐隐的强硬。
完全不像平日的诺斯。
莱茵忽然笃定开口:“琼不是单纯来看你的。”
“他跑出去的时候脸上通红,捂着领口,撞到我都顾不上道歉。”
哪怕这段时间一直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尴尬,琼也很少这样失礼。
除了那天夜里那次。
莱茵接着问道:“他来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诺斯如此回答,更像是在说:我并不关心。
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莱茵仔细辨认眼前人的五官样貌。
对方分明就是诺斯,脸没有变化,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连那种下意识照顾他人的耐心都没有改变。
可他的反应又实在不对劲。
漠然得完全不像往日对陌生人都能友善伸出手的人类勇者。
莱茵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危险感。
身体本能在警告,眼前的人极为危险,尽快离开才是更为明智的决定。
他从来没在诺斯身上体验过这般感受。
手臂皮肤发紧,如果仔细去看,或许能看见一片片竖起的寒毛。
莱茵无视逐渐加快的心跳和紧绷的全身,快步走近:“你的身体怎么样?完全好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去白塔?还是直接攀登顶层。”
平时的他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今天实在反常。
更反常的还是什么都没有问的诺斯。
前一瞬的冷淡像是莱茵的错觉,很快那双深色的眼底只剩了无奈,却一反常态,没有半点对于最近日常的追问。
只是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莱茵,眼底浮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莱茵:“……”
莱茵本就不擅长搭话,见状憋了半天,最后只是道:“你现在睡的是我的床。”
那双眼睛这才闪过一丝错愕。
诺斯:“我说怎么……”
病患径直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莱茵这才慌忙将人拦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房间?”诺斯问了一半,忽然止住不再开口,眼睛扫过房间四周,看见了一张被搬得极近的板凳。
他原以为是琼搬来的,现在看来却不是。
“我已经完全好了。这几天你都是在这里应付的?难怪看着怎么瘦了。”
诺斯皱起眉头,径直拉住莱茵的手腕,一把将人捞入床上。
等莱茵反应过来,自己已然顶替了病患的位置,被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反观诺斯则是很自然地在那张板凳上坐下。
在醒来的那段时间里,诺斯已然自己换好了衣服,避免了□□的尴尬。
床单被褥却实在来不及更换,被子里面还是温暖的,留有属于某个人的体温。
莱茵还想挣扎着去洗漱。他今天去过图书馆,还去过一些别的地方,连外套都没脱下,怎么都觉得不干净。
诺斯已经伸手去解他鞋上的系带,脱掉鞋,将人塞回被子里面。
诺斯:“你看上去很疲惫,先睡吧。”
那声音很温和,又像是往日的诺斯。
像是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先前的那些戒备和不安渐渐消退,诺斯的声音像是拥有某种蕴含魔法的力量。
莱茵明明不觉得自己困顿,一时之间忽然也觉得浑身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困意上涌。
挣扎着往被子外逃的动作也渐渐顿住,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睡了过去。
床头的灯,不知何时灭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榧映进屋子里。
板凳前端坐的男人忽然站起身。
他长久伫立在那处,什么都没有做,一双眼睛注视着逐渐熟睡的人。
过了很久,才忽然转身朝着房间外走去。
……
第二天。
莱茵清醒的时候,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脏兮兮地裹在被子里面睡着了。
醒来却换了一身新的睡衣,睡在崭新且温暖的被子里。
房间也完全不是熟悉的房间。
大概是某件客房,经历了一番修缮,完全变成了莱茵不认识的模样。
莱茵:“?”
大病初愈的人,精神状态都这么好的吗?
莱茵能明确感知到,他的这一觉睡得不算久。
也不知道诺斯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打造出这么一间新房。
他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摸了摸那头顺滑的长发——在诺斯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因为他的敷衍了事,本已变得毛毛躁躁——某位勤劳的人类或许还帮他擦洗甚至换了一身衣服。
莱茵起身出了房间。
他的房间果然换了,从原本靠近诺斯也更靠近窗边的房间,变作了更靠近厨房与玄关的里间。
这里不属于任何诺斯以往带人回来暂住的房间,在莱茵的记忆里更像是一间储物室。
如今窗明几净,杂物被收拾一空,只剩了床和桌子。
诺斯还打造了一个简易的木制衣柜,虽然没有魔导器的衣柜那般宽敞,却极为醒目与好找。
“我有这么多衣服吗。”
莱茵看着目前还空荡荡的衣柜,皱起眉。
他很快推门出了房间。
如今诺斯康复了,他就更要想办法解决剩下的几件事了。
玉牌。
圣罗康德。
对了,还有昨天要问的问题。
他本来是想问诺斯看到那些资料,是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撕去其中的部分内容?
只是还没来记得问出口就被人哄睡了。
这次一定要问出口。
莱茵很快踏出房间。
这一觉睡得昏沉,按照屋外照来的光亮,已然是新一天的中午,甚至是下午。
见到阳光的第一瞬间,莱茵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胃,哪怕其中并没有传来任何饥饿感。
但很快,肚子就咕噜噜地响起来了。
香味勾起了馋虫。
扑面而来的草植与香料成分,莱茵下意识眯起眼睛,在脑海中将它们一点点挥退。
半晌才看见了桌面上丰盛的午餐。
满满当当,连锅带盆的十来个菜色。
一眼就能看见,炖得脱骨的肋排堆砌在陶盘里,垫着浸满汤汁的薯块;正中是一大碗撒着欧芹碎和熏肉丁的奶白色浓汤;主食是盘子里摆成一圈的面包,外壳烤得焦香酥脆,掰开冒着暄软的热气。
边上的脆皮烤鱼点缀着柠檬,野菜沙拉淋着不知名的香油,一篮子野生玫果,还有一盘奶酪,碗里盛着炖煮过的鹰嘴豆,另一个大点的盆里是熬制的绿色的咖喱。
光是莱茵不了解的绿叶子菜也油亮亮地炒了三四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