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炽有点恐惧医院,每次进医院,都意味着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抽血,核磁,每一步他都紧绷着神经,凌晨十二点,他坐在走廊上等待检查结果。
夜里来医院的人,病情格外严重,不断有打着绷带、坐着轮椅的人从舒炽面前经过,他看着心惊,跟这些人相比,自己确实有点小题大做。
“为什么不喜欢医院?”越温书往舒炽的伤口上涂药。
酒精一碰,舒炽刚才强压下去的疼痛成倍翻涌,他忍不住哼哼。
“疼?”越温书停手。
“嗯。”
越温书更加轻柔。
“医院代表不幸。”舒炽垂下眼帘,眸中悲伤浮动。
头发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舒炽瑟缩低头,被越温书拖着下巴,轻轻抬起,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会经历的事情,生病不是你的错,也不代表不幸,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你会经历,我也会经历,哪个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会生病呢。”
末了,他又听见越温书补充一句,“别害怕,小炽。”
害怕吗?他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医院,可他不喜欢什么呢?
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运转的机器,严肃麻木的医生,永远只有白色的墙壁和配饰。
尽管这些要素也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或者是他不喜欢的是疼痛,是流水般的缴费单,是无人照顾的孤独,是不敢说出口的寂寞,是无人托底的慌张。
他如同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孤身一人,此时此刻,不论他想不想,他都必须承认,有越温书在身边,他安心不少。
“越先生,”他精疲力尽地靠在椅子上,鼻尖擦过越温书的衣角,“我困了。”闭上眼睛。
“你现在这睡会儿,我去拿药。”越温书一走,带走了黑夜里身边为数不多的热量,舒炽裹紧身上的外套,闭眼休憩。
他不常熬夜,靠在椅背上,竟真想昏昏沉沉睡过去,只是周围环境太过嘈杂,他一直睡不安稳。
尼古丁的味道很难闻,舒炽被熏醒,偏头往另一边倒去,那种该死的味道还是如影随形。
他睁开眼睛寻找气味的来源,周围多是一些老弱妇孺,有家人陪同的,也大都在担心奔走,没有人吸烟。
不睡了,检查结果差不多出来了,拿到手,回家睡觉。
“周秋河!”响亮的青年音,带着埋怨,在杂乱的走廊上格外突兀。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尽头的窗户边赶去,窗户边的人听见叫声缓缓回头,手里是一支燃烧一半的香烟,灯光太灰暗,窗户朦胧剪裁出侧影,明亮的是他手里那点橙色的荧光。
很快,橙色火光北风吹散,男孩走到周秋河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蹦出的火花短暂在空中亮起,瞬间归于寂灭,洁白的球鞋落下,烟头昂然闪了一瞬,最后什么都不剩。
“周秋河,”男孩稚气未脱,能从语调听出来,还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声音脆亮,一看就是没经过生活的磋磨,“不是说过不能吸烟吗?”
周秋河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抬起脸来问他:“看完了?”
舒炽这才注意到男孩其中一只手臂缠满绷带,他在自己左手上的石膏上敲了敲,抱怨道:“疼死我了周秋河。”
周秋河没多大反应,淡淡道:“谁让你打架。”
“我是为谁啊?”男孩张牙舞爪。
离得太远,舒炽看不清周秋河是什么表情,他靠在窗台上仰头往上看,轻笑一声,说:“我让的吗?”
“你……”年轻的男孩总是藏不住心事,一脚踢上墙根,愤愤:“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嗯,知道就好。”周秋河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烟,马上,整个烟盒都被男孩暴力抽走,两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对峙,周秋河败下阵来,把打火机重新塞进口袋里。
“周先生。”舒炽走上前去打招呼,既然见到了,不能当作没看见。
“……小炽?”周秋河周围的寒气退却,伸手驱赶还未完全散尽的烟味,“你怎么在这里?受伤了?”
“没有,就是脑袋不小心在家碰了一下,破了点皮。”
那男孩露出全貌,寸头,皮肤偏白,眉眼并不锋利,眼角鼻峰侧面有一颗,但一双眼睛带有敌意盯着舒炽,满是防备。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吗?
“这位是?哪家的小孩儿?”舒炽问周秋河男孩的身份,男孩看着最多十七八,周先生今年二十九,从年纪差来看,隔辈的概率最大。
“我是他弟弟,”男孩在后面抢白道。
没听说过王师傅有什么其他亲戚,舒炽多问一句:“也是王师傅的外甥吗?”
“不是,”周秋河像是习惯了男孩的任性,皱眉解释道:“是朋友家的弟弟,我帮忙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