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枯褐色的乔木密密匝匝往远处铺展，枝叶交错，把天幕割成零碎的灰蓝色斑块。

地上铺着一层干透的褐黄落叶，踩上去本该簌簌作响，可蓝白却站着没动，周遭静得反常。

远处山涧一道细银似的水流隐在树影深处，水声断断续续，轻得像幻觉。

风穿过枝桠，卷起几片枯叶慢悠悠打着旋落地，四下没有活物，整片山林沉在一片死寂的凉里。

蓝白就站在这片景色中央，目光茫然落在起伏的林线上。

她视线里的山树是真的，吹过脸颊的风是凉的，这是蓝白几个月前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

她不止一次想过，等到了云南，她便要一个人启程，看山，看水，看世间万物。

但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蓝白脑子里还反复晃着几个月前的画面。那时候她待在暖融融的图书馆，桌面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眼前还摊着论文底稿，最大的烦恼只是改不完的段落，居高不下的重复率。

闲下来的时候，她一遍一遍勾画毕业后的日子，她畅想着自己不再用赶早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慢悠悠逛街巷子看风景，日子轻松自在，再也没人能管得了她。

她以为那样的生活是稳稳等着她的，是她本该拿到的，第一个属于普通人的未来。

才不到一个月。

莫名其妙的包裹、山林里黏冷的潮气、没有尽头，循环往复的死亡、接二连三找上门的异怪，还有那副藏在所有表象之下，逼着她去承担的重担，一股脑全都堵死了胸口。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承担这些。她不想去分辨虚实，不想站在岔路口决定旁人的走向，不想时时刻刻提防随时会降临的凶险。

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她想要的仅仅是一份不用提心吊胆的平凡。

凭什么偏偏是她？别人照旧读书，规划出行，只有她被硬生生拽进这团理不清的乱局，背上这份重得快要压碎她的担子。

心里那团委屈已经积攒到了极致，蓝白就像小孩盯着橱窗里心心念念的玩具，最后清楚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的那一刻，所有硬撑的防线轰然碎开。

她嘴猛地一瘪，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哭声响亮又直白，没有半分收敛，粗重急促的抽噎混在风里。

眼泪汹涌地滚下来，顺着下颌线砸在身前干枯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望着眼前这片安静荒芜的山林，心里翻涌着钝钝的不甘和恐慌。她怀念从前那种轻飘飘的安稳，怀念那时候不必恐惧，不必抉择，前路清晰又充满希望的自己。

那些畅想过的自由，现在隔着千山万水，她伸手，什么都抓不住。

好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她不用仔逼着自己强装镇定。

她就这样站在枯林之间放声哭着，哭她凭空被打碎的日常，哭强行落在肩上的责任，哭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一头栽进这场望不到尽头的磨难里。

连绵的山林静静裹住她破碎的哭声，流水声遥遥飘过来，衬得这份难过，愈发孤单。

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脚踝，沙沙的声响混在她断断续续的哭声里。

远处山涧的流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淌，灰蒙的天光压在层层树冠上头，整片山林没有一点活气，似乎只是安安静静地容纳她所有失控的情绪。

蓝白哭得浑身发颤，喉咙已经开始发疼，可心里那股委屈还没泄干净。

她茫然抬起眼，目光扫过一排排静默的树干。这些树立在这里多少年了，见过多少起落，它们什么都不用选，什么都不用扛，只需要顺着时节抽芽、枯萎。

她好羡慕。

几个月前的她，也以为自己会顺着一条平缓的路走下去。改完论文，顺利毕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有空就背着包到处跑。

她曾经兴致勃勃存了好多风景照片，标记想去的小店，盘算什么时候去香格里拉，去看独克宗古城傍晚转经筒转动的样子。

谁能料到，她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踏到这片地域，昔日向往的风景，如今全裹着凶险。

蓝白哭得鼻尖通红，眼泪糊住视线，眼前连绵的山林都变得朦朦胧胧。

抽噎一阵接着一阵，她双腿微微发软，却还是固执地站着，没有蹲下来。

风声掠过树梢，像是无声的旁观，山涧水声遥远，不会上前递一张纸巾，不会轻声劝她别哭。

等到那阵最汹涌的悲痛稍稍退下去，哭声慢慢降下来，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抽气。

她垂落的手微微攥紧衣角。眼泪还在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蓝白知道，哭过之后，她还是得往前走，心底漫上来一层疲惫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