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扎进林子的那一刻，湖边游客的说笑声被厚重的树冠一下子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又落回熟悉的幽寂。

脚下依旧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闷声发沉，混杂着潮湿泥土与松针的腥气。

蓝白不由得放轻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漫无目的地奔跑。

哭过一场之后，胸口沉甸甸的钝痛还没有散，眼眶也依旧发胀发疼，可心里那股茫然无措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下来的笃定。

她冷静地环顾四周，看来商渊谧把她扔到离古城那么远的这里是有原因的。

商温他们不会在找自己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他们迟早会到这里来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商温他们赶到这里之前将上一次没能弄明白的事给弄明白。

这个无底湖，不就是老吴，假潇潇，蓝温成，白莉，所有线索全都凑在这里，倒也省得她一个个去找了。

蓝白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屏幕还留着地图页面淡淡的余温，信号格又微弱地往下掉了一格，看样子越往林子深处走，通讯就会越发不稳定。

她随手将屏幕按灭塞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一丝冰凉的瞬间她才想起来平安。

蓝白慌忙将口袋里的镯子掏了出来：“平安，你还在吗？”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贴近镯子，希望能听到来自里面的回应，但令人失望的是，她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平安的声音。

蓝白有些不死心地拿着镯子在空中乱晃，一边晃还一边紧皱着眉头：“不会就这么丢下我自己跑了吧？契约不还在呢吗？”

“停停停停停！”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蓝白心头大喜，惊喜道：“平安！我就知道你肯定还在！”

要是平安现在整个人站在蓝白面前的话，她怕是要乐得直接报上去了。

但平安的声音听起来却没有那么开心。

“你还好意思高兴，你知道上次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吗？”

平安的话让蓝白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什么？”

平安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说来也不怨你。只是上次你突然消失后，属于你的气息就彻底消散了，那些苏醒的异怪统统都失控了，不止香格里拉的。其他地方的异怪也是一样，所有人都……”

“好了我知道了。”

没等平安说完，蓝白就快递打断了她的话。似乎只要她没听到这些话，她就可以当这些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蓝白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嘴角：“这不是又重新开始了吗？而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一次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说完，蓝白便抬脚超山林深处继续走。

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参天的树木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只漏下星星点点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地面。

平安也没再说话，只能听到风穿过枝桠的声响，和蓝白之前在虚空轮回里听过的风声隐隐重合，有那么一瞬间，蓝白几乎要停下脚步，身体下意识绷紧，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次死亡的碎片。

那些窒息、剧痛、绝望的记忆还鲜活地刻在脑子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她拼命摇了摇头，强行把纷乱的画面压下去。

不一样。

这不是虚空里由商渊谧掌控的幻境，是真实的现实时间线。脚下的泥土是湿的，草木的味道也确确实实地钻进鼻腔。

刚刚在湖边游客的笑声也不是伪造出来的。

蓝白抬眼，目光穿透交错的树干，望向山林更深的方向。老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假潇潇又到底是谁，商渊谧嘴里提醒她看清身边人的警告，是不是就应验在这两个人身上。

从前在一次又一次轮回里没有探明的真相，如今终于有机会亲自掀开一角。

“蓝白，”平安突然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凝重，她严肃地问道：“你消失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蓝白脚下步子顿了半秒，接着继续往前走。

枯叶被鞋底碾开，发出一声细微的碎响。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那些轮回里翻来覆去的死亡画面又要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喉咙还残留着大哭过后的干涩，连带着方才在虚空里无数次窒息的闷感，仿佛还卡在气管。

该怎么说？

平安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这次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响，冷不丁的，震得她太阳穴轻轻一跳。

“蓝白，你消失之后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依旧是那份凝重的语气，还是那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地撞在她的意识里。

蓝白轻轻闭了闭眼。

她该怎么和平安描述虚空，描述无休止的回溯，描述每一回截然不同的死亡，描述商渊谧冷笑着挥过来的攻击还有循环里熬到近乎麻木的绝望呢？

就算她说出口，平安也未必能真切体会那种明明拼尽全力，却怎么都逃不开既定结局的无力。

那些血淋淋的、反复撕碎她的记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负担，也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负担。

将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告诉别人只会让世界上多一个痛苦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