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连着两年大旱,庄稼绝收。入了冬,京城连降几场寒潮,一日冷过一日,北边的流民拖家带口一路往南涌,沿途冻毙道旁的,不计其数。京城西门外,每日都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抱着包袱、挎着破碗,一张张脸上写满灰败。坊司在城根设了几处施粥棚,一桶桶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舀出去,还是架不住人潮如浪。
施粥棚那头,坊司的管事王邙正叉着腰,指挥几个杂役抬粥桶。他年过四旬,圆脸肥腮,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扯着嗓子吆喝:“排好排好!一个个来!粥管够,别挤!”
话虽这么说,可那粥桶里的米汤稀得能当镜子照。排在前头的流民喝了两口,咂咂嘴,到底没敢吭声——能有口热汤吊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郭沌蹲在城根土坡上,啃着半块干硬的冷馍,望着那长队直咂嘴:“哟嚯,这架势,比咱枯荷巷抢庙会供果还热闹。”
徐杳冻得直搓手,往他旁边一蹲:“热闹?那是遭灾。你当谁乐意背井离乡往这挤?”
“嗐,我就是说说。”郭沌挠挠头,“不过这粥棚……啧啧,清汤寡水的,喝下去能管个啥?”
他这话刚落地,粥棚那头忽然炸了锅。一阵哭喊声破空而起,排队的人群哗地乱作一团,有人抱着肚子直打滚,有人扶着墙根哇哇呕吐,哭的哭、嚎的嚎,锅碗摔了一地,乱成一片。
郭沌猛地站起来,手里那半块馍都掉了:“咋了咋了?粥里有毒?”
“毒?”徐杳脸色也白了,“别瞎说!朝廷的赈粮,咋会——”
话没说完,一个老汉被两个壮汉架着从人堆里挤出来,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血丝,嘶声喊道:“粮里有毒!朝廷……朝廷这是要毒死我们呐!”
这一嗓子,比炸了锅还管用。本就人心惶惶的流民群,瞬间像被点了火,有人跪地哭嚎,有人抄起棍棒就往粥棚砸去,几个坊司差役拦都拦不住,被推得东倒西歪。
王邙躲在粥桶后头,脸都吓白了,抱着脑袋喊:“冤枉啊!这粥是朝廷拨的粮,跟咱们有啥干系!”
城西坊司衙门里,周珩坐在案后,眉头拧成个川字。他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急报——城外粥棚、城中两处粮仓,接连有百姓食用赈粮后呕吐病倒,城外已经闹出了人命。
“周大人,”吕巡掀帘进来,压着嗓子,“城外闹起来了,说是咱们的赈粮有毒。这话要是传开,别说流民要炸,京城百姓也得跟着慌。”
周珩捏着那页急报,指尖发白:“咱们的粮,是户部拨的常平仓陈粮,入库时一石石验过,哪来的毒?”
“下官也说不清。”吕巡道,“可眼下,粥棚那儿已经有仨人吐了血,正抬着往医馆送。”
周珩霍然起身:“走,去看看。还有——给沈公子递个信。这事儿,透着邪性。”
吕巡一愣:“沈公子?他一个寒门书生,管这赈粮的闲事?”
“你别小瞧他。”周珩低声道,“上次赈灾碎银那案子,就是他抽丝剥茧翻出来的。这毒粮的事,咱们查不出个所以然,他那脑子,兴许能看出门道来。”
周珩回到衙门,越想越不对劲,又使人去请了几个旧人。不多时,曾在吴奎案里吃过亏的老账房苏恪、圆脸杂役甘阡、被撵出库房的书吏祁澹,先后被请了进来。
“诸位都是受过那桩赈银案牵连的,最知道赈济里的门道。”周珩道,“今日这毒粮,你们可瞧出什么蹊跷?”
苏恪捋着花白胡须,沉吟道:“大人,老朽在库房当差三十年,这陈粮霉没霉、新不新,一眼便知。您说的那批米,既是正经常平仓陈粮,又怎会突然有毒?依老朽看——是有人在后头动了手脚,且动得极为老练。”
甘阡接口道:“小人前几日倒是瞧见,城外粮囤那边,有几辆马车夜里进出,鬼鬼祟祟的。当时只当是运粮的,如今想来,怕是就是那下毒的人。”
祁澹点头:“书吏也记得,那粮囤往日无人看守,偏偏前几日来了几个生面孔的‘看守’,整夜点着灯。”
周珩听完,后背发凉:“这么说,那毒粮是蓄谋已久……”
他当即让人把这几条线索,一并递到了沈镧案头。
陋巷里,沈镧正翻着一册新收的邸报,谢砚立在旁侧。
“赈粮中毒?”沈镧指尖点着邸报上那几行字,眸光微闪,“这动静,来得也太巧了。”
谢砚道:“坊司的周珩托人递了话,说想请公子掌掌眼。城外粥棚已有三人吐血,城中两处粮仓也出了事。”
“三人吐血?”沈镧挑眉,“都是食用赈粮后立刻发作的?”
“是。”
沈镧把邸报往桌上一放,沉吟道:“若是寻常霉变陈粮,吃了至多是腹痛腹泻,哪有立刻吐血的本事。这毒,下得狠,下得准,下得——像是冲着‘让天下乱’去的。”
谢砚心头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先去看看那批粮。”沈镧起身,“粮里下的什么毒、哪一批出的仓、经了谁的手,一样样查。”
城北粮仓,沈镧戴着一顶旧毡帽,混在坊司差役里进了仓。周珩亲自引路,指着东角那几垛麻袋:“这批是半月前从常平仓调来的陈粮,出仓时验过,无霉无虫。今日出事,都在这一批。”
沈镧蹲下身,解开一只麻袋,捻起一把米粒凑到鼻尖。米粒干燥,色泽发暗,是正经陈米。她又捏起几粒,在指尖碾了碾,忽然顿住。
“这米……”沈镧眯起眼,“是今早才被人动过的。”
周珩一愣:“公子何出此言?”
“陈粮久存,米粒表面该有灰扑扑的糠粉。这批米粒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筛过又放了回去。”沈镧捻开一粒,“你看这米心——泛着一点青,是浸过药水又晾干的。”
周珩脸色骤变:“有人给赈粮下了药!”
“不只是下药。”沈镧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粮仓,“能把整批粮神不知鬼不觉地浸药晾干再放回去,还要挑在流民涌入、朝廷注意力全在北边的时候动手——这不是一两个贼人能做成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是有人,存心要这天下乱。”
周珩后背发凉:“那……那这毒粮,是冲着朝廷来的?”
“冲的是民心。”沈镧道,“百姓吃坏了肚子,头一个恨的不是下毒的贼,是朝廷。流民一乱,朝廷得平乱;平乱要调兵——你且看着,过不了几日,准有人上折子,要从南边调兵北上。”
周珩听得心惊,却又想不通:“可从南边调兵,跟这下毒的,有啥干系?”
“干系大了。”沈镧淡淡道,“南边若是空了兵,那南疆的铱南王,可就睡得安稳了。”
沈镧将几粒浸过药的米放进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清水。米粒沉底,水面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针尖片刻便泛起一层暗色。
“草木汁子混了砒霜,分量拿捏得极准——吃得少的,上吐下泻;吃得多的,才要人命。”沈镧道,“下毒的人,不想立刻闹出天大的乱子,只想让朝廷背上‘赈济不力’的骂名。”
“那幕后之人,图的是什么?”周珩道。
“图的是乱。”沈镧将瓷碗推到一旁,眸色沉沉,“天下越乱,他们越有机可乘。你只管把消息递给该递的人——这潭水,搅得越浑,越有人要跳出来。”
入夜,谢砚回来,神色凝重。
“公子,查到了。”谢砚压低声音,“那批粮从常平仓调出后,在城外一处废弃粮囤里,过了三日夜才进京。属下问过押粮的杂役,他们说那三日里,粮囤进过几辆不挂旗号的马车,车夫都蒙着脸。”
“不挂旗号、蒙着脸……”沈镧眸光微闪,“像不像前些日子,有人在城郊杀糜璜的手笔?”
谢砚一怔:“玄烬阁?”
“玄烬阁要在京城搅浑水,先是糜璜那桩无头命案,如今又是赈粮下毒。”沈镧冷冷道,“一南一北,同时点火——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昭王府,萧铒也接到了消息。
“赈粮下毒?”萧铒把邸报往案上一搁,眼底寒意一闪而过,“粮是户部拨的,人是谁动的?”
卫峥道:“主子,属下查了,那批粮在城外粮囤过夜时,有几辆来路不明的马车进出。”
“玄烬阁。”萧铒三个字说得笃定,“糜璜那案子还没结,他们又盯上了赈粮。先是市井杀人立威,再是粮荒里下毒点火——这是要把北边的乱,烧到京城的眼皮底下来。”
“那主子,咱们要不要插手?”靳峥凑上来,“那毒粮要是坐实了朝廷赈济不利,流民一乱,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插手?”萧铒看他一眼,“粮是朝廷的,毒是玄烬阁下的。本王一个闲散王爷,平白无故去查毒粮,是嫌死得不够快?”
靳峥噎住:“那……那咱就看着?”
“看着,也是学问。”萧铒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冷糕咬了一口,“先让周珩他们闹去。闹得越大,那下毒的人,就越得意。等他们得意够了,尾巴自然会露出来。”
他顿了顿:“传话给沈镧——就说,城西那间铺子的旧账,该翻出来了。”
另一边,晚翠正蹲在巷口看热闹。
“公子公子!”她跑回来,圆脸红扑扑的,“城外粥棚闹起来了,说粥里有毒,好多人吐了!”
沈镧正在写什么,头也不抬:“知道了。”
“您知道啦?”晚翠眨眨眼,“那……那咱们今晚还去茶棚听戏不?”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