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晚翠赶紧摆手,“我是想着,那茶棚的瓜子儿,是不是要涨价了——流民一多,啥都贵。趁没涨价,咱多囤两包?”
沈镧笔下一顿,抬眼看了她半晌,终于败下阵来:“……去,给你买。”
“嗌!”晚翠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满城风雨里,也就这丫头,还惦记着一包瓜子钱。
深宫,老皇帝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报——北方粮荒、流民入京、赈粮中毒,一桩桩一件件,俱是凶险。
“陛下,”梁弋立在阶下,“坊司已上报,赈粮是被人下了毒,眼下正查。”
“下毒?”老皇帝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查出来是谁了吗?”
“尚无确凿线索。不过——沈镧今日,亲自去城北粮仓验了粮。”
老皇帝的手微微一顿:“哦?那沈公子,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属下以为,”梁弋斟酌着道,“这赈粮一案,来得蹊跷。北方粮荒不是一日两日,为何偏偏在此时下毒?恐怕……”
“恐怕是有人,想让朕焦头烂额。”老皇帝把茶盏放下,眼底晦暗不明,“北方闹饥荒,南方不安分,京城又出了毒粮——这天底下,倒像是处处都在跟朕作对。”
“陛下圣明。只是这毒粮若查不出个结果,流民一乱……”
“乱不了。”老皇帝淡淡道,“传朕的旨——赈粮照发,从国库再调一批新粮补上。至于那下毒的人……慢慢查,不着急。”
梁弋躬身退下。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道:“查毒粮的人多,想搅浑水的人也多……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夜里,沈镧与萧铒在城西那间旧铺子碰头。
“那批粮,是玄烬阁动的。”沈镧开门见山,“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寻常贼人能做的。”
萧铒不置可否,只问:“那你说,他们为什么偏挑这时候动手?”
“北方灾荒,流民入京,朝廷的注意力全在北边。”沈镧道,“他们这时候在粮里下毒,既能挑动流民闹事、让朝廷背上‘赈济不力’的骂名,又能……”
她说着,忽然顿住。
“又能什么?”萧铒抬眼。
“又能——让朝廷,把兵力从别处调过来。”沈镧缓缓道,“北方若乱了,朝廷要平乱,就得调兵。兵从哪儿调?多半是南边。”
萧铒眸色一沉:“南边……”
“铱南王在南疆磨刀霍霍,若朝廷此刻从南边抽调兵力回防北方……”沈镧道,“那南疆那道防线,可就空了。”
“好一个一石三鸟。”萧铒冷笑,“北边点火乱民心,南边调兵空虚防——玄烬阁这一手,是把整个大铱,都当成了棋盘。”
“玄烬阁这一手,狠就狠在——它不用自己出面,只消在粮里下把毒,就能让朝廷自乱阵脚。”沈镧道,“北方一乱,朝廷要平乱;调兵要花钱、要死人;民心一散,铱南王在南边再一呼应——这天,可就要变了。”
“所以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朝廷和铱南王,先打起来。”萧铒道,“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沈镧点头:“正是。所以咱们不能让它如愿——朝廷越稳,玄烬阁就越急。它越急,露的破绽就越多。”
沈镧看着他:“所以这毒粮一案,查不查得出来是其次。要紧的是——绝不能让朝廷,真把南边的兵调走。”
“本王明白。”萧铒道,“明日朝会上,本王自会请旨——以‘北方流民需就地安置’为由,暂缓从南疆调兵。”
沈镧点头,正要起身,萧铒忽然叫住她。
“沈镧。”
“嗯?”
“这件事,你别插手太深。”萧铒低声道,“玄烬阁盯上的人,从来不会只盯一次。”
沈镧脚步一顿,回眸看他:“你这是……在担心我?”
萧铒没接话,只垂下眼帘,把那页旧账往怀里一收:“……早点回去。”
沈镧没再多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卷着凉意灌进来,萧铒立在铺子门口,目送那道青布长衫的身影,拐过巷角。
他低头,瞥见案角那盏她方才碰过的茶——茶还温着,她一口没喝。
他伸手,将那盏茶端起来,慢慢喝了。
“……这丫头,总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他低声道,将那页旧账收进怀里,才转身回去。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自前些时日在御前批折子受了凉,老皇帝便“龙体微恙”、罢朝多日,朝政一直由太子萧瑾监国代摄。满朝文武,早习惯了太子端坐御座侧首、代天子临朝的模样。
可这一日,帘子一掀,御座之上端坐的,竟是老皇帝本人。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这赈粮中毒、流民入京的乱子一闹,连“病”着的老皇帝都坐不住了,亲自回来坐镇了。
老皇帝端坐御座,眼皮都没抬,语出惊人,果然提出要调南疆兵马北上平乱、以防流民酿成大祸。
满朝文武,主调的、反对的,吵成一团。肃王头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请旨领兵:“陛下,北方流民聚众闹事,若不重兵镇压,后患无穷!臣愿领兵北上,一鼓荡平!”
太子萧瑾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如今失了陆氏这座靠山,说话愈发没底气,只冷冷瞥了萧铒一眼。景王则捻着佛珠,笑而不语,眼底却闪着算计的光。
萧铒懒洋洋地靠在殿柱上,听着两派争执,直到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才不紧不慢地出列。
“陛下,”萧铒打了个哈欠,“臣以为,调南疆的兵北上,不妥。”
“哦?”老皇帝挑眉,“七郎以为,如何不妥?”
“北边是灾,不是乱。”萧铒道,“灾,要的是粮,不是兵。流民要的是口饭吃,陛下调十万大军过去,是打算拿刀逼着他们吃土?”
朝堂上响起几声低笑。肃王脸色一沉:“七弟这话说得轻巧!若流民当真闹起事来,出了乱子,谁担得起?”
“出了乱子,自然有担的人。”萧铒不紧不慢,“可二哥想想——北方闹灾,朝廷赈济,是天经地义。这毒粮一出来,百姓恨的是朝廷,还是下毒的贼?你领兵北上,是去平流民,还是去给那下毒的人,擦屁股?”
肃王被噎得脸色发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七弟这般伶牙俐齿,”肃王冷哼道,“倒不如说说——这毒粮,该由谁去查?”
“谁查都行,唯独二哥查不得。”萧铒淡淡道,“二哥手里攥着兵,又急着立功,若由你去查,怕不是要查出一场‘兵变’来。”
肃王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正憋着劲儿想领兵建功?
老皇帝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
“依臣之见——”萧铒慢悠悠道,“北边多拨粮,南边按兵不动。至于那下毒的人,容臣多嘴一句——查毒的人越多,搅浑水的人越高兴。不如让他们先得意几日,等水清了,那沉在底下的鱼,自然就跑不了。”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退回班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闲谈。
满朝静默。老皇帝望着他,眼底晦暗不明,良久,才缓缓道:“……退朝。”
散朝后,萧铒慢悠悠晃出殿门,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日之后,京城里关于毒粮的流言,渐渐平息下来。朝廷照发新粮,流民得了口热的,那股子火气也就散了。可沈镧知道,玄烬阁这一计没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几日,谢砚带回来一条消息。
“公子,”谢砚压低声音,“南边传来信——铱南王麾下,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幕僚,四处散播些‘朝廷要削藩’的话。铱南王听进耳里,近来调兵练军的动静,比从前更大了。”
沈镧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来了。北边点火不成,他们转头就去撩拨南边那位藩王。”
“那咱们……”
“盯着。”沈镧道,“铱南王是根引线,玄烬阁想借他的手点火。咱们要做的,是别让这根引线,真把南疆那堆干柴,点着了。”
窗外夜风渐紧。南边的那团暗火,正在悄无声息地,烧向整片大铱的江山。
——这盘棋的第一手,算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