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京城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北边的毒粮案还没个定论,南疆的削藩流言又沸沸扬扬。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市井里人心惶惶,连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改了口,专讲那“南边要打仗”的段子。
沈镧坐在陋巷的窗边,指尖一下下叩着案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凶险的当口。
“公子,”谢砚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昭王递了话来——今夜子时,城西废园,想请公子一叙。”
沈镧指尖一顿:“废园?”
“是。”谢砚道,“昭王说,那地方僻静,四面无耳。有些话,想当面与公子说。”
沈镧沉默了片刻。
换作从前,她多半会推了这邀约——乔伯那桩事之后,她与萧铒之间,隔着一条看得见的缝。可这几日,他先是让卫峥送来南疆舆图,又在那页图角,压了一行“路上小心,京城有我”的小字。
那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去。”她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亓秣留在京城,替我盯着。你随我走一趟。”
子时,城西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园。
这园子原是一座王府别苑,后来主人获罪,园子便荒了下来。墙头爬满枯藤,廊柱斑驳,唯有正中那间小厅,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燃着一盏灯。
萧铒负手立在灯下,听见脚步声,回眸看来。
“你来了。”
沈镧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这间小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案上摆着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昭王好雅兴。”沈镧道,“深更半夜,请我到这荒园子里喝茶。”
“不在这等地方,有些话,说不出口。”萧铒道,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坐。”
沈镧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盏茶。
“说吧。”她道,“费这么大周折,要说什么?”
萧铒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她,良久,才道:“……乔伯的事,本王一直记着。那七年,本王还不了你。可本王,会记一辈子。”
沈镧指尖,轻轻一顿。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年,是我沈镧的,也是你的。”她道,“你在朝堂上护我,在暗处帮我——我若一味记着那件事,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萧铒望着她,眼底的光,微微一动。“……你不怪本王了?”
“怪。”沈镧道,“可怪归怪,该结盟的,还得结盟。”她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说吧。费这么大周折,要说什么?”
萧铒望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好。”他顿了顿,才道,“南疆那边,亓秣有消息了吗?”
沈镧一怔,随即道:“你倒是消息灵通,连我派了亓秣南下都知道。”
“本王在柳州,也有眼睛。”萧铒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把人派过去。”
“你我各查各的,互不干涉。”沈镧道,“这难道不是盟约里写好的?”
“是写好的。”萧铒道,“可今夜,我不想跟你谈盟约。”
沈镧抬眼看他。
“温聿川此去南疆,”萧铒道,“你猜,他能活着回来么?”
沈镧眉头微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铒道,“只是觉得,铱南王那边,怕是等不到温聿川进柳州,就要先动手了。”
“何以见得?”沈镧问。
“玄烬阁要的,是铱南王反。”萧铒道,“他们要铱南王反,就绝不会让温聿川这趟‘安抚’当真见效。温聿川这一去,八成是要空手而归。”
沈镧沉默片刻,道:“那依你之见,铱南王何时会动手?”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萧铒道,“等他真打出反旗,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变了,未必是坏事。”沈镧淡淡道,“水浑了,才好摸鱼。”
萧铒看着她:“你倒是一点不怕。”
“怕什么?”沈镧道,“我沈家满门,早就被这乱世吃干净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你又说这样的话。”萧铒皱眉。
“实话而已。”沈镧端起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望着茶面浮起的热气,“沈镧这两个字,从十年前那个雪夜起,就只剩下‘报仇’这一件事了。”
萧铒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萧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沈家当年——究竟是桩什么案子?”
沈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十年前,雪夜。”她低声道,“一队官兵,闯进沈府,说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年,我十一岁。”
萧铒瞳孔微缩。
“我娘临死前,把我和我哥,藏进地窖。”沈镧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关了地窖的门。官兵搜不到人,就放了一把火,烧了整座沈府。”
“……你哥呢?”
“死了。”沈镧道,“地窖塌了,他把我推了出来。”她抬起眼,眼底平静得可怕,“我一个人,从雪地里爬出来,活到今天。”
萧铒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一个能熬姜汤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在这桩血案面前,轻得可笑。
“所以你说,我还有资格好好活么?”沈镧望着他,“我这条命,是我哥拿命换来的。我若不去讨这笔血债,怎么对得起他?”
他忽然道:“沈镧,这一路走来,你信过谁?”
沈镧抬眼看他。
“信我自己。”她道。
“我知道你信自己。”萧铒道,“可你信我么?”
沈镧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坦诚。萧铒望着她,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信我,是对的。”他忽然道,“我也不信任何人。这十年来,我装醉、装傻、装纨绔,连枕边人都瞒着——我谁都不信。”
萧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装醉?”
沈镧看他。
“十年前,我头一回在御前开口,说我长大了,想替我娘讨个说法。”萧铒道,“第二日,我书房的茶里,就被人下了毒。”
沈镧心头一紧。
他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这一装,就是十年。”
“那你,”沈镧道,“在我面前,为何不装了?”
萧铒一怔,随即道:“……大概是因为,在你面前装,太累了。”
“那今夜,你为何请我来?”沈镧问。
“因为——”萧铒放下茶盏,望着她,“这满天下,只有你,能听懂我方才那句话。”
沈镧没有接话。可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两个同样被这世道逼得满身伤痕的人,隔着一盏灯,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明白,对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娘,”萧铒忽然开口,“是十年前,病死的。”
沈镧抬眸看他。
“太医说是急症,一夜间人就没了。”萧铒道,“可我记得,那年冬天,她还亲自给我熬过姜汤。一个能熬姜汤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
沈镧心头一紧:“你是说……”
“我没查。”萧铒道,“那时候我太小,护不住她。等我长大了,想查,却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你为了沈家满门拼了十年,而我——连我娘的命,都没能查清楚。”
沈镧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她原以为,这个永远云淡风轻、万事尽在掌握的昭王,心底不会有什么软处。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被这深宫吃掉的可怜人。
“你娘的案子,”沈镧终于开口,“日后若有线索,我替你查。”
萧铒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你替我查?”
“盟约里没这条。”沈镧道,“就当……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萧铒道,“倒是这一路,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你欠我的?”沈镧忽然笑了笑,“萧铒,你可知我为何会信你几分?”
萧铒一怔。
“因为你也瞒着所有人,在偷偷做一件事。”沈镧道,“你在查沈家的旧案——不只是为了帮我,更因为,你觉得那案子底下,压着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萧铒瞳孔微缩,良久,才低声道:“……你查我。”
“我没查你。”沈镧道,“是你自己露的破绽。一个人若只是逢场作戏,不会在听我提起沈家旧案时,眼神里有那样深的执念。”
萧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镧,有时候我真怕你。你那双眼睛,太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