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御书房。
烛火映着老皇帝半明半暗的面容,案上堆着几摞奏报——南疆的急报、京城的毒粮案卷、各皇子府的动向、玄烬阁的蛛丝马迹,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一一过目。
“南边,铱南王整军修械,截留赋税。”老皇帝指尖点着最上头那封急报,“北边,流民闹事,赈粮下毒。”他又点了点另一封,“京城里,几个皇儿你争我夺,还有个玄烬阁,在暗处搅浑水。”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说的不是大铱的天翻地覆,而是一局再寻常不过的棋。
“陛下,”梁弋立在阶下,斟酌着道,“铱南王那边,情形只怕比急报上写的还要凶险。若是再不动手,怕是要酿成大祸。”
“动手?”老皇帝慢悠悠道,“动什么手?”
“自然是用兵平叛——”
“平叛?”老皇帝嗤笑一声,“铱南王可曾举兵?可曾打出反旗?他如今,不过是整军修械、截留赋税,连一句反话都没说出口。朕若此刻兴兵南下,倒显得朕,容不下藩王了。”
梁弋一凛:“陛下圣明。”
“朕知道,底下那些人,都盼着朕下旨出兵。”老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可他们也不想想——铱南王在南疆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朕若贸然出兵,赢了,是替别人火中取栗;输了,是折损朝廷元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倒不如,先让那些急着立功的人,去跳一跳。”
梁弋心头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铱南王要反,就让他先‘反’着。”老皇帝道,“朕且看看,这满朝上下,谁先沉不住气。”
“可若铱南王当真举兵……”
“当真举兵,才好。”老皇帝淡淡道,“他反得越急,破绽越多。到那时,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在浑水摸鱼——朕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担忧?”老皇帝看了他一眼,“他担忧的,是朕这个位子坐不稳,还是他自己那点前程?”
“你不必猜。”老皇帝慢悠悠道,“朕只看他怎么做事。做事的人,朕看的是他的功劳;会说话的人,朕看的是他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卜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纪侁道:“回陛下,卜大人说,近来玄烬阁在京城活动的痕迹,比从前多了。前日城郊那桩命案,还有赈粮下毒,怕是都与之有关。”
“玄烬阁……”老皇帝眸光微闪,“这股藏在暗处的势力,倒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也好。他们越急,露的破绽就越多。朕倒要看看,这盘棋,还能下出多少花样来。”
大内,掌印太监邬阬的住处。
一名小太监弓着腰,将一封密笺递到邬阬手上:“干爹,南边传来的。”
邬阬接过密笺,就着烛火看罢,眼皮都没抬一下:“铱南王那边,还没动静?”
“回干爹,还没有。不过——”小太监压低声音,“那玄烬阁的密谍,似乎已经混进了柳州。”
“哦?”邬阬这才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有意思。连玄烬阁,都盯上南疆了。”
“干爹,咱们要不要……”
“不掺和。”邬阬把密笺往烛火上一撩,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潭水,越来越浑了。越是浑的时候,越要沉住气。咱们只管看,看谁先耐不住性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盯紧景王——他若有什么动作,即刻来报。”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邬阬独自坐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道:“这大铱的天,怕是要变了。只是这变天之前,不知要多少人,先当了这乱世里的棋子。”
翌日,太子东宫。
太子萧瑾坐在案前,面色阴沉。他面前摊着几份邸报,南疆的消息、朝堂的争执,一条条都刺得他心烦意乱。
“殿下,”一名近侍低声道,“肃王这几日,四处联络武将,怕是急着想领兵南下。”
“他当然急。”萧瑾冷冷道,“他手里攥着兵,又急着立功,好压过本宫一头。”
“那殿下,咱们要不要也……”
“本宫不急。”萧瑾道,“眼下南边这潭水,谁先跳下去,谁先沾一身泥。肃王想当那个出头鸟,就让他去当。”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戾:“本宫如今虽然失了陆氏,可这储君之位,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撼动的。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本宫自有翻身之日。”
肃王府,肃王正与心腹幕僚密议。
“王爷,”幕僚道,“那萧铒今日在朝上,一句话就把‘领兵南下’的事给搅黄了,还举荐了温聿川去南疆。”
“温聿川……”萧曜眯起眼,“一个御史,去南疆能做什么?无非是递几句好话,安抚那个铱南王罢了。”
“可王爷,若温聿川当真安抚住了铱南王,那王爷您这‘平叛’的军功,岂不是……”
“安抚得住?”萧曜嗤笑一声,“铱南王在南疆磨了二十年刀,岂是几句好话就能哄住的?你等着瞧,温聿川此去,多半是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日,这满朝上下,能领兵的,还不是只有本王?”
景王府,景王捻着佛珠,听幕僚回报朝堂之事。
“温聿川去南疆……”萧瑜慢悠悠道,“有意思。萧铒这一手,倒是把清流都推到台前了。”
“王爷,那咱们……”
“咱们不急。”萧瑜道,“南边要乱,是迟早的事。乱起来,才有咱们的机会。萧铒想当那个‘稳局’的人,就让他当——等他费尽心力稳住了南边,回头一看,京城里的局面,怕已经不是他说的算了。”
他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局棋,谁能笑到最后,还说不准呢。”
与此同时,御史台。
温聿川坐在案前,手里捻着一页拟了一半的奏本,眉头微蹙。他受命赴南疆安抚铱南王,看似风光,实则凶险——安抚成了,是本职;安抚不成,反落一身不是。
“温大人,”一名同僚低声道,“这一趟南行,大人可要当心。铱南王那边,刀兵之气已盛,怕是不好相与。”
“多谢提醒。”温聿川道,“在下此去,不求有功,但求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只盼那南疆的黎民百姓,能免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同僚叹道:“温大人高义。只是这朝堂之上,怕是没有几个人,真把这百姓二字,放在心上。”
温聿川没有接话,只将奏本又添了几笔。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昭王府,萧铒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城南方向,久久不语。
“主子,”卫峥立在身后,低声道,“老皇帝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南疆都乱成这样了,他竟还能沉得住气。”
“他当然沉得住气。”萧铒道,“他巴不得南边乱起来。”
“啊?”靳峥瞪眼,“老皇帝他——盼着铱南王造反?”
“他不盼着铱南王造反,他盼着铱南王‘有造反的心’。”萧铒道,“铱南王一日不真反,他的把柄就一日不落。可真等他反了,老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兵、清肃、收权——一举数得。”
靳峥听得后背发凉:“那……那咱们岂不是得盼着铱南王别反?”
“铱南王反不反,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萧铒道,“咱们能做的,是别让老皇帝,把咱们也算计进去。”
“主子是说……”
“老皇帝眼里,铱南王是棋子,玄烬阁是棋子,太子、肃王、景王——都是棋子。”萧铒缓缓道,“咱们若不想当棋子,就得藏得比谁都深。”
他顿了顿,低声道:“传令下去,昭王府上下,从今日起,一切如常。该喝的酒照喝,该装的醉照装。谁都不许露半分锋芒。”
“是!”卫峥、靳峥齐声应下。
另一边,沈镧正与谢砚分析这盘棋。
“老皇帝不出兵,不是怕了铱南王,是在‘养’。”沈镧道,“养着铱南王的野心,养着诸皇子的争斗,养着玄烬阁的暗流——等养到一定程度,再一网打尽。”
谢砚道:“那老皇帝,岂不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沈镧道,“帝王御下,讲究制衡。底下越乱,他越稳;底下越稳,他反倒要挑事。”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可他忘了一件事——这天下,从来不是只靠‘算计’就能坐稳的。”
“公子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