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老板端来第三壶茶,笑得牙不见眼:“客官,您这都坐一整天了,光喝茶,不吃点什么?”
“不吃不吃,我盯着人呢!”靳峥两眼发直,忽然“咦”了一声,压低声音,“那门里出来那老头,是谁?”
“哪个?”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御史中丞傅大人。怎么,客官认得?”
“不认得,我就问问。”靳峥嘿嘿一笑,又想起什么,“对了老板,你对面那家酱肉铺,是姓什么来着?”
“姓刘。”
“哦,刘记啊……那什么,我这不是干坐着嘛,你帮我切半斤酱肉来,就说是记账的,回头我让人来结。”
老板眼睛一亮:“好嘞!”
靳峥一边啃着酱肉,一边继续盯门,嘴里还嘟囔着:“主子可没说不许我吃酱肉……他说的是不许我进那家铺子,可没说不许我让人送过来!”
——这逻辑,堪称滴水不漏。
枯荷巷,陋巷。
沈镧正翻着一册新收的邸报,谢砚立在身侧,将朝堂上的争执,一五一十说了。
“主战、主和、观望……”沈镧指尖叩着案面,忽然道,“谢砚,你听出什么了?”
谢砚想了想:“肃王主战,是要兵权;清流主和,是体恤百姓;太子沉默,是根基已虚;景王观望,是坐山观虎斗。至于昭王——”
“昭王说什么了?”
“昭王说,仗要打,但不能急。要稳江防、断粮道、徐徐图之。”
沈镧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倒是会说话。”
“公子的意思是?”
“他说‘徐徐图之’,是高明,也是无奈。”沈镧道,“玄烬阁要的,是这天下速乱、速决,好浑水摸鱼。萧铒偏要反着来——拖,耗,把这盘棋下成一锅温吞水。温吞水熬久了,那藏在锅底的火,迟早要露出来。”
“那……咱们该做什么?”
“咱们?”沈镧笑了笑,“咱们要做的,是让他这锅‘温吞水’,熬得更稳一些。”
她顿了顿,从案下抽出一叠纸:“这是近十年的南疆山川图志、漕运旧账。你让人去户部,把南疆各州的仓储存粮、粮道关卡,一样样都抄一份来。”
谢砚一怔:“公子这是要……”
“铱南王要打仗,就得有粮。粮从哪儿来?要么就地征,要么从外头运。”沈镧道,“只要摸清南疆的粮道命脉,这场仗,就有一半握在咱们手里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咱们不打仗,可咱们能让这仗——按咱们想要的方向打。”
谢砚正要应下,又听沈镧补了一句:“对了,去户部抄粮道,别托坊司周珩转手——他那人滑头,跟户部的人打交道惯了会留一手。让苏恪去——他在库房干了三十年,门道熟。”
“苏恪?”谢砚一怔,“他年纪大了,跑得动么?”
“跑不跑得动,不在腿,在脑子。”沈镧淡淡道,“苏恪那脑子,比周珩的腿灵光得多。”
“属下明白。”谢砚退下。
沈镧独坐案前,指尖轻轻叩着那叠舆图,良久,低声道:“萧铒……你守江防,我断粮道。这一仗,咱们两个,可千万别让玄烬阁给搅了。”
她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晚翠端着一碟酱菜进来,圆脸红扑扑的:“公子!您猜奴婢今儿在巷口听见啥了?”
“啥?”
“市井都在传,说昭王爷在金殿上可威风了,一句话就让满朝文武都闭了嘴!”晚翠两眼放光,“还有人说,昭王爷要守江防去啦——公子,那是不是说,昭王爷要打仗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昭王爷打仗,会不会有危险啊?”晚翠一脸担忧,“他要是受伤了,谁给他煎药?谁给他熬粥?”
“他有王府的下人,轮不着你操心。”沈镧低头翻着舆图,语气淡淡的。
“那不一样!”晚翠理直气壮,“王府的下人,哪有奴婢贴心!再说了——上次昭王爷还送咱那么多东西呢,咱不得投桃报李?”
沈镧笔下一顿,抬眼看了她半晌:“……你倒是比我还操心他。”
“那是自然!”晚翠挺了挺胸脯,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子,您说昭王爷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啊?奴婢还琢磨着,等他回来,咱请他吃顿好的——把巷口那家羊肉馆子搬空!”
“……”沈镧扶额,“他一个王爷,缺你这一顿羊肉?”
“那不是心意嘛!”晚翠嘿嘿一笑,“公子您放心,这顿羊肉,奴婢请您和昭王爷一块儿吃,算是——算是庆功宴!”
沈镧看着她,到底没绷住,轻轻弯了弯唇角:“……行。等他回来,咱们就吃这顿羊肉。”
“嗌!”晚翠欢天喜地地出去了,临到门口又回头,“公子可记着啊!说话算话!”
沈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缓缓漫开。窗外夜色渐深,南边的那团烽火,正在悄然逼近。
夜里,城西旧宅。
萧铒正对着桌上那卷南疆舆图出神,听见门响,头也不抬:“来了?”
沈镧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直接道:“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哦?那你觉得,本王今日这‘徐徐图之’,说得如何?”
“说得很好。”沈镧道,“好到——我差点以为,你是照着我的主意说的。”
萧铒挑眉:“那可巧了。本王还以为,你是照着本王的主意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铱南王反得急,是因为玄烬阁在背后催。”沈镧道,“你要拖,可玄烬阁未必肯让你拖。他们下一步,八成要动江防——要么刺杀守将,要么烧毁粮草,逼朝廷速战。”
“所以本王才要去守江防。”萧铒道,“江防这口锅,本王端在手里,玄烬阁想往里掺沙子,先得问过本王。”
沈镧看着他,忽然道:“萧铒,你可想清楚了?去了江防,你就是南边明晃晃的靶子。玄烬阁也好,铱南王也好,头一个要除的,就是你。”
“本王知道。”萧铒淡淡道,“可本王若不去,这口锅,早晚要扣到肃王头上。等他掌了江防兵权,这天下,才是真的没救了。”
“你……”沈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放心。”萧铒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几分,“本王在战场上,可比在朝堂上活得久。”
沈镧没接话,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半晌,她才低声道:“……你去了江防,京城这边,还有我。”
萧铒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好。”他低声道,“那本王,就把后背,交给你了。”
灯花噼啪一跳。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这一句“把后背交给你”,比任何盟约,都要重上十分。
沈镧起身要走,萧铒忽然道:“等等。”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江州那边,有一种腌萝卜干,配粥最好。我托人捎了一包。”
萧铒看着那只油纸包,怔了怔:“……你倒是记得本王爱吃这个。”
“江防大营的饭食,怕是不合你胃口。”沈镧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先备着。等你去了,让卫峥给你送去。”
她说完,不等萧铒接话,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萧铒望着那扇门,又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油纸包,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丫头。”他伸手,将那只油纸包,仔细收进了袖中。
深夜,御书房。
老皇帝没有立刻安寝,而是坐在案后,望着面前那卷平叛的条陈出神。
卜槐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陛下,天色不早了,龙体要紧……”
“龙体……”老皇帝忽然笑了,“朕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朝堂上,肃王要兵,昭王守江防,太子装聋,景王作哑——你看出什么来了?”
卜槐忙道:“老奴愚钝,不敢妄揣圣意。”
“不敢妄揣,才是聪明。”老皇帝慢悠悠道,“他们一个个,嘴上喊着忠君报国,心里头,全在盘算着那口‘兵权’的锅,到底归谁。”
“那……陛下为何不直接定夺,反说‘容后再议’?”
“定夺?”老皇帝放下茶盏,眼底幽深,“朕若定了,他们岂不都盯着朕?不如让他们先争着、闹着——争得越凶,露的破绽越多。朕这个当爹的,也好看看,这几个儿子,究竟谁是真心替这江山打算,谁又是,把朕当成一块踏脚石。”
卜槐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铱南王反了,朕不慌;玄烬阁在暗处,朕也不慌。”老皇帝缓缓道,“朕真正要看的,是这满朝上下,谁在‘乱’字当头时,还拎得清轻重。”
窗外,夜风呜咽。御书房里那盏灯,燃到了四更。
翌日,朝堂上传出风声:老皇帝斟酌一夜,终究没有应允肃王领兵,也没有立刻准昭王赴江防——只说,平叛之策,容后再议。
这“容后再议”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满朝文武心头。
战与和,悬而未决。而京城这潭水,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越搅越浑。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