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金钟,比往日敲得更响。
南疆烽火一起,这满朝文武,就像是被人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嗡地炸开了。金銮殿上,百官还没站定,就已经有人压不住嗓门,争得面红耳赤。
“叛军都打到江边了,还议什么议?即刻调兵南下,一鼓荡平便是!”
“说得轻巧!大军一动,粮草银钱从哪儿来?南疆那地方山高林密,贸然进兵,那是拿将士的命去填!”
“不战而降?难道要等铱南王打进京城,诸位再跪着迎他不成?”
“你——”
人群里,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吵得不可开交。那主战的,以兵部、户部一系官员居多——兵部侍郎霍韫年事已高,倒还沉得住气,可他下头那些年轻主事,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披甲上阵;主和的,则以清流御史和几位老成持重的文臣为主,连连摆手说“动武伤国本”。
老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慢悠悠地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仿佛底下那一片剑拔弩张,跟他全无干系。
吵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肃王萧曜终于按捺不住,一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弟请缨!”
他这一嗓子,殿上顿时静了三分。
“铱南王狼子野心,举兵作乱,此乃谋逆大罪,绝无和谈余地!”肃王拱手,字字铿锵,“臣弟不才,愿领一支大军南下平叛,为陛下扫平贼寇,以正纲常!”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敬佩的,有惊疑的,更有那心里门儿清、暗自冷笑的。
老皇帝却不置可否,只“哦”了一声,慢悠悠道:“肃王有心了。只是——这平叛大军,非一日可成。肃王可有章程?”
“章程?”肃王微微一怔,随即道,“臣弟愿即刻调集京畿精锐,与南边各州驻军会合,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直捣柳州!”
“稳扎稳打……”老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移向别处,“诸位爱卿,以为肃王所言如何?”
太子萧瑾垂着眼,一言不发。他如今失了陆氏这座靠山,说话愈发没有底气,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景王萧瑜捻着佛珠,笑呵呵地打圆场:“二哥忠勇可嘉,令人佩服。不过……这打仗嘛,到底不是儿戏。依小弟看,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肃王眉头一皱:“从长计议?都火烧眉毛了,还从长计议?”
“二哥莫急,莫急。”萧瑜慢悠悠道,“这叛军势大,贸然进兵,万一折了朝廷的锐气,岂不更糟?”
肃王被他不软不硬地一顶,一时竟接不上话,只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清流班列里迈步而出。
“陛下。”那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朗,“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新晋御史綦栩。他身量不高,一身素袍,却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如炬。
老皇帝挑了挑眉:“綦卿,请讲。”
“臣斗胆直言——臣以为,此战,不可轻启。”綦栩道。
此言一出,殿上又是一片哗然。肃王当即冷笑:“綦御史这是要劝陛下,向叛贼低头?”
“臣不是劝陛下低头。”綦栩不卑不亢,“臣是想请陛下,先看看这仗,会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铱南王起兵,裹挟南疆数州百姓。那些兵卒,多半是被流言裹挟、身不由己的黔首,并非人人都是铁了心要反。朝廷大军一到,战火一起,死的先是他们,再是他们的父老妻儿——南疆数百万黎民,都将在这场仗里,化作枯骨。”
“綦卿此言,太过妇人之仁!”肃王冷声道,“叛贼便是叛贼,岂能因惜民而纵贼?”
“肃王殿下,”綦栩看着他,目光灼灼,“殿下可知,南疆一州,百姓何止百万?朝廷若只想着平叛,不想着救人——平了铱南王,平得了千万民心么?”
肃王被问得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殿上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有人觉得綦栩说得有理,有人觉得他太过天真,两派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主战!必须主战!”
“主和!先稳住局势再说!”
“战!”
“和!”
就在这时,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御史中丞傅惟。他捋着花白胡须,语重心长道:“陛下,老臣以为,战与和,皆非根本。根本在于——这仗,朝廷打不打得赢,耗不耗得起。南疆山高林密,叛军以逸待劳,朝廷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万里,实乃大忌。依老臣之见,当先以重兵守江防,断其北望之路,再徐徐图之。”
他这话,倒是跟肃王的“稳扎稳打”有几分相近,却更偏“守”。肃王听了,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
老皇帝端着茶盏,看着底下吵成一片,眼底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一直懒洋洋靠在殿柱上、仿佛在神游天外的昭王萧铒,忽然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开了口:“吵什么?吵赢了,铱南王的兵就退回去了?”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满殿争执,顿时哑了火。
老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萧铒身上:“哦?七郎有何高见?”
萧铒不紧不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没什么高见。臣就是觉得——诸位吵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主战的,说要荡平叛贼;主和的,说要体恤黎民。听着都对,可这两样,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萧铒道,“叛贼要剿,黎民要救——这话,谁能说不行?”
“那依七弟之见,该如何?”肃王眯起眼。
“依臣之见,”萧铒慢悠悠道,“仗要打,但不能急着打。铱南王反得急,是因为有人在他背后煽风点火。他要的是速胜,朝廷偏不能让他如愿。先稳江防,再断其粮道,徐徐图之——等他那股子虚火耗尽了,不用朝廷打,他自己就先垮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都踩在要害上。满殿静默,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脸色微变。
肃王盯着他,忽然笑了:“七弟说得头头是道,莫不是……早就算准了这一日?”
“二哥这话,臣弟可不敢当。”萧铒叹了口气,“臣弟一个被‘软禁’的闲散王爷,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站在殿外,多吹了几阵风,多看了几眼云罢了。”
他这一句“被软禁”,说得无辜又坦荡,反倒让肃王噎了一下。
老皇帝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七郎说的‘徐徐图之’——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江防,该由谁去守?”
萧铒拱手:“臣弟不才,愿往江防大营走一遭,替陛下盯一盯南边的动静。”
此言一出,殿上又是一阵骚动。肃王瞳孔微缩——他请缨领兵,为的是兵权;萧铒要守江防,守的也是兵权!
“七弟既被软禁,怕是不便出京吧?”肃王皮笑肉不笑。
“软禁是陛下定的,放不放行,自然也是陛下说了算。”萧铒转向老皇帝,笑得无辜,“陛下,您说呢?”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缓缓道:“……江防要地,确实不可无人主持。此事,容朕再想想。”
“退朝。”
满殿文武,各怀心思地散了。肃王脸色铁青地大步离去,太子低着头匆匆退走,景王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眼底闪着算计的光。
唯有綦栩,立在原处,望着萧铒的背影,若有所思。
肃王府。
肃王萧曜一回府,便将案上那盏茶重重掷在地上,瓷片四溅:“萧铒!好一个萧铒!”
邾昴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息怒。昭王今日抢了这‘守江防’的差事,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肃王霍然转头,“本王要的是领兵南下、执掌大军!他倒好,一个‘徐徐图之’,就把江防揽了过去——他这是要跟本王抢兵权!”
“王爷,”邾昴斟酌道,“江防是大军南下的咽喉。昭王守江防,看着是揽了差事,实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南边刀兵相接,他守得住是应当,守不住,便是千夫所指。”
“话虽如此……”肃王来回踱步,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可他若真守住了江防,那兵权、军功、声望,不全成了他的?”
“所以,王爷更不能让他‘守得住’。”邾昴压低了声音,“江防一线,处处都是空子。铱南王的大军还在南边压着,只要……这江防线上出点什么岔子,昭王纵有三头六臂,也难辞其咎。”
肃王脚步一顿,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属下只是提个醒。”邾昴躬身道,“王爷若想坐收渔利,就得多给昭王‘添把柴’——他烧得越旺,跌得越快。”
肃王沉默片刻,忽然缓缓笑了:“……好。你且去办,办得干净些。”
邾昴躬身退下。肃王立在窗前,望着南边那片沉沉的云,眼底阴鸷如墨。
散朝后,萧铒慢悠悠地晃出殿门。卫峥不知从哪儿闪出来,压低声音:“主子,肃王方才出殿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脸色能好看才怪。”萧铒道,“本王抢了他‘守江防’的差事,他心里头,指不定在怎么骂本王。”
“主子为何要抢这差事?”卫峥不解,“守江防,可是个苦差——南边刀兵相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为是苦差,才要抢。”萧铒淡淡道,“南疆那一摊子,是眼下全天下最大的‘香饽饽’,也是最大的‘火药桶’。肃王要的是兵权,本王要的,是那口‘锅’——这口锅扣在谁头上,谁就能在乱世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本王若不去守江防,老皇帝早晚会让肃王去。让他去了,这天下,可就真没本王什么事了。”
卫峥心头一凛,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让靳峥去盯御史台。”萧铒道,“綦栩今日那番话,得罪了肃王。他一个清流,孤身一人,怕是要吃亏。”
“主子是要……”
“帮是帮一把,但不急着出手。”萧铒道,“他今日在金殿上说了这话,早晚有人要找他麻烦。等那麻烦找上门,本王再‘恰好’路过。”
卫峥应下,正要离去,萧铒又叫住他:“等等——让靳峥盯御史台,你让他警醒些,别又跟着人家看戏去了。”
卫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属下会叮嘱他,御史台门口那家酱肉铺,不许他进。”
“……”萧铒摆了摆手,“去吧。”
靳峥那边,果然不负众望。他奉命蹲在御史台对面的茶棚里,盯着那扇朱红大门,从日上三竿盯到日头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