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叹了口气:“好策。”
席划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这策书……真是昭王写的?”
“不可能。”萧瑜摇头,“老七那点本事,我还不清楚?他打仗是把好手,但写策书——差远了。”
“那是谁写的?”
“还能有谁。”萧瑜淡淡道,“那个沈公子。”
席划一愣:“沈公子?就是那个……”
“对。”萧瑜点点头,“之前赈银案、漕运案,背后都是他。如今这江防策,也必定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一个二十出头的布衣,能有这等见识……不简单啊。”
“王爷,要不要……”席划做了个手势,“把他争取过来?”
“争取?”萧瑜笑了笑,“你觉得,他会跟你我?”
席划沉默了。
“他跟昭王,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萧瑜淡淡道,“沈家旧案,昭王是唯一能帮他的人。他不可能背叛昭王。”
“那……”
“不用争取。”萧瑜转过身,“但可以利用。”
“利用?”
“你想啊。”萧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清俊公子,成天跟昭王形影不离……这事儿,要是传到朝堂上,会怎么样?”
席划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瑜摆摆手,“但有些话,不需要咱们说。自然有人替咱们说。”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去,把这话放出去。就说……昭王府的沈公子,才貌双全,跟昭王关系匪浅。”
“臣,遵命。”
席划躬身退下。
萧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七啊老七,你以为一份江防策就能稳操胜券?
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
陋巷,沈镧的小院。
晚翠端着一盆衣服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公子公子!你听说了没?你的江防策,在朝堂上引起轰动了!”
沈镧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旧档,头也不抬:“哦?”
“傅大人在朝会上说‘藏龙卧虎’,霍大人也附议了!”晚翠把衣服往盆里一扔,凑到沈镧身边,“还有还有,坊间都在传,说写策书的是个才貌双全的沈公子……”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上下打量了沈镧一眼,啧啧道:“公子,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才貌双全的沈公子’,其实是个女的,会是什么表情?”
沈镧终于抬起头,白了她一眼:“你想让他们知道?”
“不想不想。”晚翠连忙摆手,“我就是说说。”
她顿了顿,又凑过来:“不过公子,坊间还传了些别的……”
“什么?”
“就是……”晚翠压低声音,“说你跟昭王爷,关系不一般。”
沈镧手一顿。
“说什么‘昭王爷至今未娶,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成天跟个清俊公子形影不离’……”晚翠越说声音越小,“还有人说,说昭王爷好……好男风。”
沈镧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笑什么?”晚翠莫名其妙。
“好啊。”沈镧放下笔,淡淡道,“传得越凶越好。”
“啊?”晚翠瞪大眼睛,“公子你没病吧?人家说你跟昭王爷有私情,你还说好?”
“你懂什么。”沈镧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流言,对别人是祸,对我和昭王,是福。”
“福?”
“你想啊。”沈镧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昭王?多少人想抓他的把柄?如今流言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昭王好男风’上了——谁还会去查,这江防策到底是谁写的?谁还会去查,昭王背后的谋士,到底是什么来历?”
晚翠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哦!公子你是说,这流言反而是个掩护?”
“聪明。”沈镧转过身,笑了笑,“而且,‘好男风’这三个字,对昭王来说,也不算坏事。”
“不算坏事?”
“一个有‘断袖之癖’的皇子,在老皇帝眼里,是什么?”沈镧淡淡道,“是没有野心的人。一个没有野心的皇子,老皇帝才会放心。”
晚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家公子是个正经人,没想到……正经人耍起心机来,比谁都狠。
“那……那咱们就这么任由他们传?”晚翠问。
“任由他们传。”沈镧点点头,“传得越凶,咱们越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传得太离谱。适当的时候,得让昭王‘澄清’一下——当然,是越描越黑的那种澄清。”
晚翠:“……”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家公子这是把“好男风”这三个字,当成护身符来用了。
正说着,亓秣从外面走了进来。
亓秣是谢砚的贴身随从,沈家残余暗部,沉默内敛,忠诚寡言。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佩剑,走路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公子。”亓秣躬身,声音低沉,“京城各处分舵的消息,已经汇总好了。”
“说。”沈镧道。
“肃王府那边,桓钺、潘缙、孟演频繁出入,似乎在谋划什么。”亓秣道,“景王府那边,席划昨天夜里出了一趟城,去向不明。东宫那边,太子今天又摔了东西,奚轸劝了很久才劝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市井上的传言,越来越凶了——说您跟昭王爷关系匪浅的人,越来越多。”
“让他们传。”沈镧淡淡道,“传得越凶越好。”
亓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个人,话很少,从来不多问。公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公子不让问的,他一个字都不多问。
“亓秣。”沈镧突然开口。
“在。”
“你去一趟昭王府,把这个交给卫峥。”沈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就说——江防线上,沙家浜,要小心。”
亓秣接过信,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像一道影子似的,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晚翠看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亓秣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像个影子了……”
江防前线,昭王府行辕。
萧铒刚从京城回来,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就被靳峥拦住了。
“王爷王爷!”靳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兴冲冲地跑过来,“你尝尝这个!”
萧铒瞥了一眼:“什么?”
“腌萝卜干!”靳峥献宝似的把陶罐递过去,“我跟营里的厨子学的!你尝尝,跟沈公子送的那个,是不是一个味儿?”
萧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皱成了包子。
“咸。”他吐出来,灌了一大口茶,“而且苦。”
“啊?”靳峥拿起一块自己尝了尝,也皱起脸,“确实……有点咸。”
“有点?”萧铒瞪他,“你是把盐罐打翻了吧?”
“我……我就是多放了一点点嘛。”靳峥挠挠头,“谁知道这萝卜这么吸盐。”
韦劭从旁边走过,冷冷地丢下一句:“不是萝卜吸盐,是你脑子吸盐。”
靳峥:“……”
萧铒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是卫峥从京城送来的。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朝堂上,江防策引起轰动;肃王萧曜面色阴沉,下朝之后在府中摔了茶盏;景王萧瑜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的策书,然后派席划出去了一趟。
萧铒看完,把密报放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正想着,卞璆走了进来。
卞璆是昭王府的幕僚,三十多岁,面容清俊,擅长士林舆论斡旋,暗中对冲谣言。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起来风尘仆仆。
“王爷。”卞璆躬身,“京城士林那边的消息,已经汇总好了。”
“说。”萧铒道。
“江防策传出之后,士林震动。”卞璆道,“太学的监生们,纷纷议论,说这策书‘切中要害,布局周全,非寻常谋臣所能为’。还有几个老儒,特意写了文章,称赞策书‘有古之贤相之风’。”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这策书不是王爷写的,是昭王府的幕僚代笔。还有人说……说写策书的沈公子,跟王爷关系匪浅。”
“哦?”萧铒挑了挑眉,“都怎么说的?”
“说王爷‘好男风’,跟沈公子有断袖之癖。”卞璆道,“这传言,在士林里传得很凶。属下已经派人去暗中对冲了,但……效果不大。”
“不用对冲。”萧铒摆摆手,嘴角微微勾起,“让他们传。”
“啊?”卞璆一愣,“王爷,这传言对您的名声……”
“名声?”萧铒笑了笑,“卞璆,你跟着本王几年了?”
“回王爷,五年了。”
“五年了,你还不了解本王?”萧铒淡淡道,“本王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传言,对本王来说,是好事。”
“好事?”卞璆莫名其妙。
“对。”萧铒道,“一个有‘断袖之癖’的皇子,在老皇帝眼里,是什么?是没有野心的人。一个没有野心的皇子,老皇帝才会放心。你去,不用对冲谣言,反而……适当的时候,再添一把火。”
卞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躬身道:“属下……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铒点点头,“去吧,按本王说的做。”
“是。”卞璆躬身退下,嘴角微微抽搐。
——王爷这操作,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王爷。”靳峥凑过来,“京城那边……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萧铒淡淡道,“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罢了。”
“那……那坊间的流言呢?”靳峥小心翼翼地问,“就是……说你跟沈公子那个的……”
萧铒看了他一眼。
靳峥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问问,问问。”
萧铒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让他们猜去。”他淡淡道,“猜得越凶,本王这步棋,就越稳。”
靳峥一愣:“王爷你是说……这流言,是好事?”
“你说呢。”萧铒瞥他一眼,“一个有‘断袖之癖’的皇子,在老皇帝眼里,是什么?”
靳峥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是没有野心的人!”
“还算不笨。”萧铒点点头,“老皇帝最怕的,就是有野心的皇子。如今本王背上‘好男风’的名声,老皇帝反而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流言上了——谁还会去查,江防策到底是谁写的?谁还会去查,沈镧的真实身份?”
靳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家王爷是个正经人,没想到……正经人耍起心机来,比谁都狠。
“那……那咱们就这么任由他们传?”靳峥问。
“任由他们传。”萧铒点点头,“传得越凶,咱们越安全。”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长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江面上,几艘漕船正在缓缓行驶,船帆上挂着“南疆”的旗号。
萧铒望着那些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断粮道,设伏兵,稳民心。
沈镧的三条计策,他已经开始部署了。
卫峥领了江南三渡口,韦劭领了上下游伏兵,靳峥留中军看账本。
苏恪也从户部调来了,正在整理漕运粮道的资料。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萧铒知道,这只是开始。
南疆的十万大军,还在长江对岸虎视眈眈。
玄烬阁的暗影,还在京城的角落里蠢蠢欲动。
老皇帝的病,是真是假,还没有人知道。
这盘棋,才刚刚中盘。
萧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靳峥。”
“在!”
“去,把苏恪叫来。本王要跟他好好聊聊,叛军的粮道,到底该怎么断。”
“是!”
靳峥兴冲冲地跑了。
萧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嘴角微微勾起。
——沈镧,你的策书,本王收到了。
萝卜干也吃完了。
下一次,该你给本王送点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