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妃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秦王方才嘴里说的那个‘门道’,她这会儿总算是想明白了。
当今官家膝下无子,储位空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子。秦王这些年广结朝臣,暗中经营,明面上仍同楚王府同气连枝,背地里却是连亲兄弟也要防着的。他图的究竟是什么,她从前不敢想,如今却由不得她不想。
阿濡是楚王妃的侄女。若二郎娶了蒋家丫头,秦王这一脉便与楚王府明面上绑在了一处,将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这层姻亲关系就是负累。他思虑得长远,只怕还不仅仅是那一个位子的事。
她瞧着眼前这个男人,竟觉着十分陌生,早不是当年那个与她并肩杀敌、同甘共苦的丈夫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他有的是野心与算计。
而她和儿子们,在他眼里,怕是早已成了他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在必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舍了去。
秦王妃从书房出来,夜风一吹,才觉出背上沁了一层冷汗。她站在廊柱后头,扶着那根冰凉的柱子,缓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气却仍是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两个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垂着手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窗纸上映着秦王的影子,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她收回目光,低声吩咐道:“今晚的事,谁也别往外头说。二公子若来问,就说我歇下了,明日再说。”婢女们应了,她这才拢了拢衣襟,往自己院里走。
此事断不能让元佑知道。那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若晓得他父王这些算计,只怕要闹个天翻地覆。到那时父子反目,那才是真真坏了事。
可要拦他,又不能明说,只能拖。拖到哪一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这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
回到屋里,她也没唤人进来服侍,未更衣,就在窗前那张圈椅上坐了许久。这么多年,她什么事都懒得计较。秦王冷着她,她也不往心里去,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儿子身上,日子反倒过得清净。像如今这般伤神的时候,竟是没有过的。如今却觉忧心忡忡,总觉风雨欲来。
她枯坐了半夜,直到外头更鼓敲过两响,才慢慢起身,也未宽衣,只在榻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了半身。可合上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可睡不着的何止秦王妃一人。谢元佑这一夜也没合眼。
谢元佑也得了信儿,阿娘往阿爹书房去了,可人回来之后,却只派人传话过来,让二公子明日再去王妃房里说话,今日王妃实是累了。
他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咯噔,随即又自己宽慰自己,阿娘本就被他闹得晌午觉没歇好,又同父王说了这半天话,自然乏了。况且提亲的事是一辈子的大事,须得养足精神,之后操心的事还有许多。
他这么想着,便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只叫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早早躺下。可躺是躺下了,可却怎的也睡不实,他心里隐隐不安,倘或事情成了,得了阿爹首肯,阿娘该叫人给他递个准信才是,怎么只说明日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到底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又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直看到天边泛了鱼肚白。
第二日一早,谢元佑便起身了。他昨夜没睡好,眼底青了一片,草草洗漱了,便往秦王妃院里来。秦王妃也起得早,正坐在妆台前,由婢女梳着头。到底是经过事的人,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
谢元佑进来见了礼,也不绕弯子,心里急切,开口便问:“阿娘,昨日同阿爹说了么?阿爹怎么说?”
秦王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地道:“说了。你阿爹说你年纪还轻,如今便议亲,过于急躁,性子还得磨一磨。你手里连个正经差事都没办出个名堂来,便急着提亲,不像话。叫你先安下心来,把三班院那摊子事理清楚了再说。”
谢元佑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急道:“三班院那摊子事?儿子又不是没在办。点军器、核仪仗,哪一件不是照着规矩来的?阿爹若嫌儿子没出息,儿子去西北走一遭便是。可这提亲与差事,原是两码事,哪里就要等差事办出个模样来才能提亲事了?”
秦王妃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来瞧着他,眼底是不容置喙的神色:“你阿爹的性子你还不晓得?他既这么说了,你便先照着他的话做。三班院那摊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若真能理出个眉目来,不用你去说,阿娘替你开口。可你如今连那摊子事都还没理清,叫我怎么放心替你说话,让你阿爹松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