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把声音放软了些:“阿娘替你想过了。你先安心把三班院的事办出个模样来。过些日子,阿娘再寻个由头同你阿爹提。你阿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男人须得做出番事业来,不能只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再说,阿濡才刚及笄,你总得有些功名,去提亲才好。”
谢元佑听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垂下眼,闷了半晌,才低声道:“儿子知道了。”
他木然地朝秦王妃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像魂儿都抽走了一半。
秦王妃坐在妆台前,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对着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镜子里那张脸,眼角的细纹比往日深了几分,两鬓也有了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她伸手把那几根白发一扯,心想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可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先这么拖着,可依这孩子的性子,总归要闹上一场的。
她瞧着镜中那张脸,仿佛一瞬间便苍老了许多。
而谢元佑那头,自打那日从秦王妃房里出来,便真个一头扎进了三班院里。三班院的事儿琐碎,油水不多,却极耗神。点军器要一件件过目,核仪仗要照着旧例一笔笔对,稍有差池容易叫人寻着把柄。
他从前办这些事,仗着脑子快、手脚利落,半日便能理清一摊,如今却像是跟自己较上劲似的,把那些压了许久的旧档全翻了出来,一宗一宗地过,连库房里积了灰的账册都叫人搬出来晾晒备用。
韩今霖跟着他跑了几天,腿都跑细了,忍不住嘀咕:“公子,你这是理差事呢,还是拆衙门呢?”谢元佑也不理他,只埋头翻账,把那三班院上上下下的人都惊动了,一个个打起精神,生怕叫这位二公子挑出错处来。
这么不眠不休几日下来,倒真叫他瞧出些不对劲儿来。
三班院的账分两本。一本是差遣簿,记着谁某日被派往某地某库“监当”,这叫甲账。一本是到任状,各库各司每月报来,证明某人确实到了岗,这叫乙账。
按理说,甲账乙账常年对不上,本不是新鲜事,三班使臣多、差遣杂,有人去了没报,有人报了没去,吏员们早习惯了“以甲账为准,乙账后补”。谢元佑起初也没在意,可他翻到某一批人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批人的差遣记录,集中在近两年,派往的地方也集中——京畿路陈留的军器库和粮仓。这两处离京城不过一两日马程,往来便利,按说派了人便该有音信,可甲账上个个写着“已赴任”,乙账里的到任状却全是伪造的。签名笔迹、用印格式、报送日期,乍看并无问题,细看全是破绽。
更蹊跷的是,这批人的磨勘记录却完整无缺,仿佛是有人替他们“完成”了在任期间的考核,按期升迁了。
谢元佑把两本账并排摊在案上,指着一处签名,对韩今霖道:“你看这笔迹。到任状上写的是‘谁到库视事’,可签名这一笔,起笔太匀,收笔太滑,像是照着描的。再看这方印——陈留县某军器库的关防,印色倒是真的,可印的位置不对。真到任状,印该盖在年月之上,这份盖在了年月旁边,像是先写了字,后补的印。”
韩今霖凑过来看了半晌,也觉不对,皱眉道:“公子的意思是,这批人根本没去陈留、雍丘,差遣是假的,到任状是补的?”
“不止。”谢元佑又抽出另一份文书,“他们的磨勘记录,也是假的。有人替他们走完了整个流程——从到任、考课、到磨勘升迁,一环不缺。只是这一环扣一环,做得太齐整了,反倒露了馅。”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按理说,陈留离京城太近了。近到不该有人敢在这里动手脚,近到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三班院自己。可偏偏就是在这两处,差遣是空饷,磨勘是虚的。他们替谁顶了名?掩盖了军器库和粮仓里什么窟窿?
谢元佑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批人的差遣记录,与京畿路那条军粮道的老线,恐怕脱不了干系。
他把两本账册摞好,用镇纸压住,对韩今霖道:“明日把这三年的甲账乙账全都调来,一批一批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