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崇琰一直听着,没有插话,可殷沁梨看得出来,他在紧绷着。
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殷晟睿深深地望着殷沁梨,她越说,他越心疼,他知道殷沁梨没有在湖州,她说这些是糊弄殷崇琰的,虽然失去了联系,但他知道,她一定过得很苦,才会瘦这么多。
旁人都没有瘦,只有她,瘦了不止一圈。
殷沁梨看着殷崇琰上了道,忽然眉尾一扬,道:“说起这个,儿臣在湖州还有一奇遇呢。”
殷崇琰被她这个神情勾起了兴致,“是什么?”
殷沁梨刚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冯忠带着杨济快步进来,冷风从门缝里灌了一瞬,又被合上的门扇截断。
杨济身上还带着寒气,袍角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臣杨济,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
殷崇琰摆了一下手,“给长公主请脉。”
杨济应了一声,走到殷沁梨面前,殷沁梨将右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衣袖往上撩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杨济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的腕上,三指搭了上去。
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杨济的指腹在她的脉上停着,一动不动,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片刻后,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一次皱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换了一个位置,按得更深了一些,不多时,又换了位置,就这样反复确认着。
过了许久,他收回手,沉思了一下,又开口道:“殿下,容臣为您诊一下左手。”
殷沁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殷晟睿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他的心头,他的心跟着坠了下去。
殷沁梨的右手从脉枕上收了回来,她没有立刻伸出左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袖子很宽,垂在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左手,”她的声音很平,“怕是诊不了了。”
杨济疑惑地抬起头,“殿下,这是何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全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没有人能想明白“诊不了”代表的是什么。
殷沁梨抬起右手,慢慢地将左边的衣袖撩了上去,一直撩到了肘弯处。
左胳膊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玄极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烛火映在她的胳膊上,小臂上那些缝合的痕迹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无处可藏,一道道淡红的缝线,将胳膊分成许多皮肤拼块,拼块之中闪动着的墨青色蛇鳞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在暖黄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一片一片,鳞次栉比,暖光之下泛着的是冷冷的、不属于人的光泽。
杨济离得最近,他先是看到了那些纹路,愣住了,随即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那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朽味,又掺着一丝冷冽的草木气,更恐怖的是,他感觉那股味道像是活的,钻进鼻腔之后又往喉咙里爬。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没止住,胃里不断抽搐,他强忍着不吐出来。
殷晟睿是第二个看清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马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条胳膊,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胳膊怎么了?”他的声音是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疼不疼啊?”
“疼不疼啊?”
他沉重的声音砸了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眼泪跟着砸了下来。
“不疼了。”
殷沁梨俯身,擦去了殷晟睿脸上的泪水。
殷晟睿听着她的话,心里没有好一些,反而揪得更紧了,“怎么可能不疼?怎么会弄成这样?”
杨济强忍着,站直了身体,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脸色白了几分,“臣失仪……只是殿下这胳膊……还有这香味......”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高台之上,殷崇琰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像殷晟睿那样冲下来,他只是扶着龙椅的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目光像两道钉,钉在那条胳膊上。他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已经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
待更清楚地看清,震惊之下,有一种奇异的光正在他的眼底慢慢亮起来,那是一种看见了什么超出预期之物时的、被攫住般的专注。
墨衍之站在台阶半腰,没有动,他的位置比殷崇琰更近,看得也更清楚。
他的心脏瞬间被攥住,呼吸停滞,手指在袖中攥紧,愈发用力,直到发麻,但他不能出声,也不能跟着殷崇琰上前,他甚至不能让脸上的神情有太大的变化。
他不能表露分毫。
殷崇琰绕过桌案,踏着台阶走了下来,目光始终钉在那条胳膊上。
他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更近地观赏着胳膊。
他看得越清楚,眼中闪动着的奇异的光就更迸发,那光里有不息的灼热,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他想要。
他缓缓开口,“胳膊,是怎么回事?”
殷沁梨注意到了殷崇琰的表情,她故意缓慢地放下了袖子,直到衣袖完全盖住。
“父皇不必担心,”她抬起头,对上殷崇琰的目光,“儿臣已无碍。”
她停了下来,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这就是儿臣提过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