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崇琰被殷沁梨的笑刺痛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殷沁梨的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
痛苦、厌恶、委屈、控诉,哪怕是藏得极深的恨意,他更想看到,看到她为这条胳膊痛苦。
可什么都没有。
殷沁梨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淡然,没有厌恶,可望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殷崇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采,一种极其亮的光,不似火焰,也不同于漫天星辰,就那样在她的瞳孔里闪亮着。
殷崇琰很想剜了她的眼睛。
他强压着情绪,喉结还是不安分地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女儿和走之前大不一样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每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杨济的干呕终于缓了过来,回过神来的他,惊觉自己还捂着口鼻,他慢慢放下帕子,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离殷沁梨很远了,可是那股异香仍旧潜伏在他的鼻腔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压下去,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殷沁梨的侧前方,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恕罪,臣方才失仪。”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只是......殿下身上那股异香,臣斗胆请问,是何种药物所致?”
他拱手的手臂在发抖,尽管维持着仪态,脖子还是本能地向后躲着。
殷沁梨偏过头看向他,神色平和,“是油的味道。”
“油?”杨济的眉头蹙了起来。
“我左胳膊上原本的皮肉已经不在了,”殷沁梨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如今这条胳膊,上面都是新做出来的皮肉,需要靠油润着,才不会干裂。”
杨济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有发得出声音。
他做了三十多年的御医,从太医院最底层的医士一步一步走到院使的位置,见过的伤、治过的病,不算少了。可“原有的皮肉没有了,新做出来的皮肉”,这一句话在他听来,近乎荒诞。
起死人而肉白骨,不过是志怪小说里才有的桥段。
“不信?”殷沁梨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点笑。
杨济的面容变了,他先是抿紧了唇,又松开,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执拗:“臣……实在是难以相信。”
他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殿下恕罪,臣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这样的病症。断肢续接,臣在医书上读过,以柳枝接骨、以膏药续筋,那都是外伤。可殿下竟......竟说……原先的皮肉已经不在了,又做出了新的皮肉......”
他的声音越说越紧,“臣斗胆,想再看一眼。”
“好。”
殷沁梨低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将衣袖撩了上去,这一次撩得更高,大臂也露了出来。
杨济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最后停在殷沁梨侧前方不到半步的位置。
一直站在高台半腰上的墨衍之也动了。
他走得不快,像是随意下来看看,停在殷崇琰身侧半步的位置,望向殷沁梨。
殷沁梨恰好抬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只是一刹那,她便确定,恢复记忆的,不止她一个。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杨济俯身、弯腰,靠近那条胳膊,他克制着身体想要干呕的本能,仔细地观察着。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离胳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上去,他就这样悬着手,目光从手腕出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看。
缝合的痕迹比他方才瞥见的那一眼更清晰,缝线纵横交错,将胳膊分成许多大小不一的皮肤拼块,每一块都不完全相同,有的整块都是白的,有的底部泛着青色的蛇鳞纹路,有的大片泛着墨青色的纹路。
缝线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丝,又像是某种筋。
而那些蛇鳞纹路,每一片鳞都又薄又韧,层叠着覆在皮肤表面,有的边缘还微微翘起,被蛇油润着,反射出奇异的光彩。
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浅,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几下,那股异香又钻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干呕,只是胃里不停地绞着,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他看得出神。
这不合医理。
若说是植皮,取自何处?
还有这些缝合的痕迹,分明就如缝衣服的针脚一样。
若说是某种药物催生,他行医几十年,从未听闻有哪种药材能让血肉重新生长。
可眼前这条胳膊就摆在他面前,上面的鳞纹甚至会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而轻轻翕动。
是活的,竟然是活的。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心中只有越来越澎湃的、快要压不住的崩溃,他忍不住抬头看殷沁梨。
她正垂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胳膊上,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那神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他觉得荒谬。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胳膊……当真是长出来的?”
殷沁梨没有立马回答,她思忖了片刻,像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也不算是长出来的,是像缝衣服一样,缝在上面的。”
“什么?”杨济惊讶地差点压住舌头,“缝?”
“对啊,”殷沁梨笑着道:“你看这上面的疤痕,很明显就是缝起来的。”
“不是先缝好,再安在上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