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殷沁梨连连摇头,“是一块一块缝在胳膊上的。”
“用了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缝好了。”
杨济的眉心跳了一下,缝出来一条胳膊,他实在难以接受。
他还想再问,可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想问的太多了,到了嘴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直起腰,脸上的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崇琰。
殷崇琰仍旧站在那个位置,面容平静,可杨济伺候这位帝王二十余年,太清楚他眼底那种极静的光意味着什么。
他能看出来,殷崇琰十分喜爱这条胳膊。
杨济又转回来,看向殷沁梨,她已经不疾不徐地将衣袖放下了,袖子重新盖住了那条胳膊,盖住了那些缝线、那些鳞纹、还有那股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异香,只剩下一截手腕,一截墨青色的蛇鳞纹接着正红色的衣袖,分外鬼魅。
“臣,”杨济的声音低了下去,“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这条胳膊,可有什么不适?”
殷沁梨抬起眼,望向他,眉眼一弯,“杨院使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杨济不知这是何意,忙道:“请殿下赐教。”
殷沁梨的目光转向一边的药箱,那是杨济带来的,“杨院使今日可带着银针了?”
“带了。”
“可否借来一用?”
杨济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望了一眼殷崇琰,殷崇琰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他俯身从药箱里拿出针包,打开。
“殿下需要几根?”
“一根足矣。”
杨济恭敬地递上了银针,殷沁梨接了过来,露出一点皮肤,眼睛都没眨一下,刺了上去。
“妹妹!”
殷晟睿本就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他想也没想地攥住了殷沁梨的右手腕。
殷沁梨侧眸望向殷晟睿,“没事的,皇兄,你看。”
她将银针拔了出来,“这条胳膊已经没有痛感了,就算是用刀割一块肉下去,也不会疼。”
殷晟睿的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地颤了起来,每一条血管都如快要断掉的弦,他根本无法想象,在断掉联系的,将近三个月的时光里,他的妹妹到底经历了什么。
殷沁梨特意将针举了起来,好让杨济能够看得更清楚,“杨院使应该也看出来了,也没有血。”
杨济再一次惊住了,“可若是没有血,血液不通,殿下的手为何没有坏死?”
“最主要的血管还是留着的,只是新造出来的皮肉不似原本的皮肉,没有血。”
“原来如此。”杨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也不止是这个问题。”殷沁梨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这条胳膊也不如之前灵活了。”
她抬起左胳膊,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展示着这条胳膊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胳膊抬到一半便如卡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向上,离与肩平齐还差着一截。
“还有肘弯。”
她转动肘弯,小臂跟着一起动,向上抬时还算顺畅,虽有些滞涩,却也能抬到位置。可向下压时,肘弯像是被定住了,只是向下了一点,便再也下不去了。
“还有手。”
她翻过手腕,手腕无法完全翻到掌心朝上的位置。
她试着握拳,五指往掌心收拢,收了一半便停住了,根本无法握紧。
她又试着单独动手指,食指和中指能勉强弯一弯,无名指和小指几乎纹丝不动。
“其实这条胳膊,”殷沁梨缓慢地放下胳膊,“也差不多算是废了,日常起居都保证不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殷崇琰的脸。
她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杨济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殷沁梨垂下眉眼,“这就不太清楚了。”
杨济还想再问,殷崇琰却开了口,“杨济。”
杨济浑身一紧,立刻躬身:“臣在。”
“先问到这里吧。”
“是。”
殷崇琰的目光又转向殷沁梨,“好好讲一下你的奇遇。”
殷沁梨抬起头,看向殷崇琰,他逆着光,面容晦暗不明,唯独那双眸子,底部流转着晦暗的光。
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好。”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