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冲上来的殷晟睿都没有看到。
他将她交给殷晟睿,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退开一步,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只有左肩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杨济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殷崇琰烦躁地扶额,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扬起手,摆了一下,“太子,你先带沁梨回曦和殿,等她醒了再说。”
太子点了一下头,转身欲要离开。
“等一下。”墨衍之忽然开口。
殷晟睿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身,殷崇琰抬眸看向他。
“殿下暂等一下。”
墨衍之大步走出了玄极殿,不多时,返回,手中拿着殷沁梨之前披着的狐皮大氅。
他将狐皮大氅盖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晟睿这才醒神,殷沁梨的脸上、衣服上全都是血,这若是出去被见到,指不定会传出什么。
他道了声谢,压紧大氅,大步离开了玄极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里面的惨叫声和血腥气一并关在了里面,冷风卷着雪粒子扑上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把怀里的人往胸口带了带,又把大氅拢得更紧、遮得更严实了些。
台阶下的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顾宜宁撑着一把伞,伞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见殷晟睿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目光落在殷晟睿怀里那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形上。
“这是昭昭?”
殷晟睿点了一下头,压着声音道:“母后,先回曦和殿。”
顾宜宁的目光往他身后的玄极殿的瞟了一眼,“走吧。”
殷晟睿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急响。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到了曦和殿,殷晟睿一路冲进主殿,将殷沁梨放在了床上。
屋里是暖和的,是顾宜宁提前让人升起了地龙。
暖意升腾,裹住了殷晟睿冻僵的手指,他伸出手,将覆在殷沁梨脸上的大氅掀开。
顾宜宁跟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殷沁梨的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到脖颈,到处都是血。
顾宜宁的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殷晟睿眼疾手快地撑住了她,“母后小心!她没受伤!这血不是她的!”
顾宜宁转过头,眼睛圆瞪着,“不是她的?”
“是杨济的。”殷晟睿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杨济的血。”
顾宜宁卡在喉咙的这口气总算是舒畅地呼了出来,“那就好。”
她看向身后跟过来的宫女,吩咐道:“去准备一盆热水。”
宫女应声离开。
“母后......”
殷晟睿踌躇地开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顾宜宁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殷晟睿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殷沁梨的左袖慢慢撩了上去,一直撩到肘弯。
那条拼凑起来的胳膊在殿内的烛光下露了出来,缝线纵横,鳞纹层叠,泛着冷冽的、不属于人的光。
顾宜宁盯着那条胳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她没有叫,也没有退,只是盯着,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冲到了床边,想要摸,抬起手,却又不敢靠近,生怕弄疼殷沁梨。
她抽回身子,看向殷晟睿,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晟睿将玄极殿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殷沁梨讲的湖州生活,说她在殿上讲的奇遇,说狼群,说老道士。
说到“一年”的时候,他的声音卡住了。
顾宜宁猛地抬起头,“一年?”
殷晟睿点了一下头。
“你说清楚!”顾宜宁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她不是去的远南吗?怎么就只剩一年?怎么会?”
殷晟睿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情绪已经稳了下来,方才在殿里,他确实是慌了,可这一路走回来,冷风一吹,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儿臣觉得,昭昭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
“她讲的那些事,狼群,老道士,我猜可能都是编的,应当是妹妹做的局。”殷晟睿顿了一下,将那些散掉的东西重新归拢起来,“她在给父皇下套。”
顾宜宁听着,陷入了沉思,“她到底图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深深地沉了下去,“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才会剑走偏锋,去算计一块这样的免死金牌?”
心没有落下去一点,反而更紧了。
想不明白,也不看明白。
她看向殷沁梨的胳膊,只能安慰自己道:“若是这样,胳膊......想来也是幌子......”
“胳膊是真的回不来了。”
一道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刚刚苏醒的沙哑。
顾宜宁和殷晟睿的目光一齐转向床上。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已然没有方才的癫狂,也没有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