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殷沁梨的眼睛。
方才还是清明的,此刻却像被搅浑了,瞳孔涣散,目光不聚焦,却又亮得吓人,把四周的黑都映成了诡异的影。
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愈发亮得出奇,溢出一种近乎兽性的、不加掩饰的癫狂。
“沁梨?”
殷崇琰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紧了许多。
她没有应,眼珠缓缓转动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杨济,”殷崇琰的声音沉了下来,“去看看她。”
杨济从地上撑着爬起来,额头上还挂着血,整个人的脸色苍白如纸,站直时,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他内心发怵,可是不敢违抗,只能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殷沁梨那边挪。
“殿下,”他的嗓子如弹簧一样紧绷着,“臣替您把把脉......”
殷沁梨转动的目光停了下来,落在了全场唯一在移动的杨济身上。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光逐渐聚拢了起来,迸发出诡谲的鬼光。
杨济的后脊梁就凉了,他不愿意再往前迈一步,他有一种预感,一种他要死的预感。
没有给他机会,殷沁梨忽然动了,她扑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整个人弹射出去。
杨济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他本就磕头磕得头晕,脚下虚浮,被她这一扑一吓,重心顿失,直直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磕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殷沁梨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右手死死地扣进他的喉管,指甲隔着皮肉陷进去。
杨济张着嘴,喘不上气,脸从红涨到紫,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
“殿......下.......”
一声一声的碎音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不成调。
越来越少的空气进入身体,杨济控制不住地翻起了白眼。
殷崇琰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欲要张口让墨衍之阻止,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拢。
她,真的疯了吗?
忽然,殷沁梨松开了手,瞬间膨胀的血管,带进更多的空气,杨济胸腔一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黏糊糊地,拉在地上。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殷沁梨拔下发间的金簪,簪尖朝下,寒光一闪。
“噗嗤”,扎进了杨济的脸上。
簪尖扎进了杨济的右脸颊,杨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剧烈地挣扎,殷沁梨却一个起身,将膝盖压在了他的喉间,瞬间,杨济一阵眼黑,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殷沁梨没有停,她拔出簪子,又扎了进去,再拔出,再扎,杨济的脸上很快多出了四五个血窟窿,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金砖上,洇成一片。
空气越来越稀薄,杨济连叫都叫不出来。
簪尖对准了杨济的眼睛。
没有任何犹豫,“噗”,杨济的右眼球被簪尖刺破,鲜血和有些浑浊的水瞬间从眼眶里喷溅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杨济的惨叫从被压迫的嗓子中冲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充斥在整座大殿,回荡着。
他疼得弓了起来,但是又被死死压着。
殷沁梨的胸腔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壮,紧紧拽着她的胸口,她很想哭。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就好像杀掉的是她自己一样。
她看不清杨济的脸,她的眼睛上糊了一层红膜,她知道那是杨济的血。
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到杨济的下巴,她也在这一刻恢复了一点视线。
还好,泪是红色的。
墨衍之望着那滴血泪,心脏仿佛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一样疼,他能感受到殷沁梨与之前的不同。
他更想知道的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殷崇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脸色变得铁青,“墨衍之!”
墨衍之迅速从台阶上冲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殷沁梨身后,探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反转,将她的右臂带到了背后,扣紧。
另外一只手,将她提了起来。
被提起来的殷沁梨用力挣扎,握着簪子的手不断朝墨衍之刺去,也不管她的左手是不是能用,就朝着墨衍之砸去。
墨衍之力道用得不大,殷沁梨猛地向后带,再一挣,竟然挣开了。
她抓住时机,簪子直直地扎进了墨衍之的左肩。
一半簪子没入肩头,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退。
他背对着殷崇琰,背对着殿里所有人,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能在这个殿里,正大光明地面对她。
他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灰白的,泛着癫狂的光,可墨衍之知道,她能看见他。
血从肩头渗出来,把玄色的衣料洇得更深。
他望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深一点就好了,再往下一些就好了,扎进他的心口,就好了。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爱你,生死不计。”
殷沁梨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层癫狂里裂开了一道缝。
墨衍之抬起手,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殷沁梨的身体软了下来,往前倒去,墨衍之接住了她,簪子还扎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拔,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多抱,只是在她倒下的一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殿里所有人的视线,轻轻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