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数日后,天终于放了晴。
平芜食肆的生意,如这秋日高远的天气一般,越发红火。
严老头已然成了店里雷打不动的常客。他也不是日日都吃酱方,有时只点一碗清汤卧果面,配两碟时令小炒,便能坐上大半个时辰,看店里人来人往,偶尔跟秦卓秦芜聊几句。
老头子满心觉得这家店算是自己盘活的,看着生意越来越好,自己也高兴。
这日刚过午初,严老又慢悠悠踱进了门。
秦卓眼尖,拖着长腔迎上去:“严老爷子,今儿想吃什么?”
“我看着你们换了新水牌。”
“是,秋天了,特意换了几道应季的暖胃菜。”秦卓麻利地擦净桌面,报起菜名:
“凉碟有桂花糯米藕、五香秋菱。热炒新添了栗子烧鸡、蟹粉豆腐、响油鳝丝、葱油芋艿。砂锅里炖着笋干老鸭煲,主食上了咸肉菜饭,新米刚下来的,香着呢!”
严老捋须想了想,缓缓道:“秋燥上老鸭、笋干,是懂行的。不过这响油鳝丝,也敢往水牌上写?这道菜最欺人,最后那勺油,温度差一口气,端上来就是一盘死鳝。"
秦卓笑:“您老尝了便知,保管不是死鳝。”
“那就一碟响油鳝丝,一碗卧果面。鳝丝,叫你们掌柜的亲手炒。”
偏偏这日午初堂食上得急,秦芜看着后灶的老鸭煲,腾不开身。
马二有心想在秦芜面前出出风头,便在旁自告奋勇:“掌柜的,不就一碟鳝丝么,我来。这道菜,在以前那馆子是我的拿手。”
秦芜略一沉吟,点了头,又交待他几句注意事项。
马二听着,心里却不服,还是按照自己的法子做。
片刻,鳝丝端上严老的桌。垫底的茭白丝齐整,上头鳝丝乌亮,看着竟也像那么回事。
严老没急着动筷,先垂眼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便皱起来,拿筷子尖朝那盘面一点:“叫你们掌柜的来。”
秦芜擦着手过去:“怎么了?”
“这碟不是你炒的。”严老道,“响油响油,吃的就是滚油兜头那一声。这碟端上来,连个响都没有,油是温的,葱蒜椒的香气全没激出来。”
他勉强夹一筷,嚼了嚼便搁下,“鳝丝回软了,那点土腥气压不住,糖还重了一分。喂猫都嫌。”
马二闻声从后灶掀帘出来,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犟,“老爷子,吃东西得讲规矩。我这鳝丝汁儿裹得亮,丝儿切得匀,在城东大馆子,客人都是叫好的。油泼得再响,鳝丝老了,又有什么用!”
严老冷哼:“亮?亮顶什么用!你自己尝。热油激葱蒜,那叫借香。温油焖上去,那叫捂。你这一碟,是把鳝丝捂熟的,不是爆熟的。土腥气捂在里头出不来,不拿重糖压着,你敢端?"
马二脸涨得通红,嘴还硬:“甜口本就是南边的吃法,老丈吃不惯......”
“放屁。老夫走南闯北,鳝丝吃了几十年,南北的做法都见过,倒要你教我甜口?糖是吊鲜的,不是遮丑的。鲜吊不出来,才拿糖盖。”
马二还待再辩,秦卓赶紧过来拽他袖子:“你知道这位是谁?礼部告老的严侍郎。当年宫里赐宴,老爷子都能挑出三桩不是 ,你跟人家犟什么?”
马二一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里却还嘟囔:“… 也不能凭空说人菜不行……”
秦芜没理他们,拈一筷鳝丝慢慢嚼。
严老确实没冤枉他。
可当着满堂客人,她不能说自己二灶的不是,那等于砸平芜的招牌。可也护不得短,反倒叫严老看轻。
她搁下筷子,打圆场:“老丈是真懂行的,这碟确实没做到家,是我们的不是。这碟不算钱,我亲手重做一碟,请老丈再尝。”
她挽袖上灶。鳝丝一早现划的,养在清水里。茭白切细丝,滚水一焯垫底。
铁锅烧透,下猪油,姜末爆香,鳝丝攥干水下锅,大火颠翻,烹黄酒,下老秋油,一点糖吊鲜,最后勾薄薄一层藕粉芡,迅速盛起盖在茭白丝上,中间窝一把葱花、蒜泥、一撮白胡椒。
紧跟着,另一只锅里,一勺素油兑了麻油烧到青烟直冒,滚油兜头浇下。
“滋啦 ”一声脆响,油花翻滚,葱香、蒜香、胡椒的辛香轰地腾起,顺着穿堂风飘出老远。
盘中鳝丝乌油油亮,根根翘着边,烫得还在轻轻颤动。
堂里听见这一声响,好几桌客人都扭头来看,连严老端着的茶盏都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
秦芜亲自把碟子端上:“老丈再尝尝这碟。”
严老夹一筷,鳝丝嫩滑,茭白脆爽,没了土腥气,只剩一口鲜甜,胡椒微微一辛,秋凉里直暖到胃里。
他 “嗯”了一声,再不说话,埋头把一整碟吃了个精光。
吃完,才慢悠悠道:“这才是了。你那二灶,颠勺能顶个数,这手上的准头还差写呢。”
秦芜让马二就在旁边看着,好让他长长记性。
“老丈说的是。”转头吩咐马二,“记住那勺油的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马二应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底不服,主要还是因为被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娘子教育。当初要不是看她年轻貌美,根本不愿来。
严老临走又道:“后日我做东,请几位同年,楼上临窗那间留一桌。那日你亲自下厨。少放糖,我们这把年纪,吃不惯甜口。"
秦芜笑着应了,叫秦卓收下定钱,记了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