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他不喜欢时允害怕自己的模样,尤其不喜欢青年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强撑着笑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巨蛇垂下头颅:“乖乖,睡一觉吧。”
时允张了张嘴,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
道金用蛇尾接住他软下来的身体,等他醒来,就不会记得这些了。
不会记得那些可怖的蛇群,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害怕过他,他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道金这样想着,将青年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
*
时允再次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床边坐着风铃,见他睁眼,风铃松了口气:“时先生,感觉怎么样?”
时允望着陌生的屋顶,脑袋还有些昏沉:“瑟尔温呢?”
瑟尔温。
这个名字在族中可不是谁都能随意称呼的,更何况,风铃如今海瞒着统领,准备将他最珍视的人类送走。因此,听见这个名字,她不免有些心虚。
“统......他暂时不会过来,您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时允看向她,风铃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试探道:“时先生,您还记得昏迷前发生过什么吗?”
“记得一点。”时允揉了揉额角,“我们去了湖边,然后......”他皱起眉,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然后就不记得了。”
风铃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统领的术法确实生效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告诉了它。
按照风铃的解释,道金如今患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发作时会逐渐丧失理智,对伴侣产生病态的占有欲,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对方。
而时允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折腾。
“他的病能治好吗?”
“暂时没有办法。”风铃斟酌着措辞,“尤其是.....他如今的状况,并不适合与您继续生活在一起。”
躁乱期本就伴随着强烈的繁衍本能。
而道金偏偏选择了一名无法孕育子嗣的人类男性作为伴侣。这意味着,无论他如何索取,都无法得到本能所渴求的本能。长此以往,躁乱只会愈演愈烈,直到彻底失去控制。
更何况,时允已经因此病倒过一次。
风铃不敢再赌第二次。
时允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吗?”
风铃摇头。
“那他醒来以后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件事,我们会想办法处理。”
时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过了许久,他才应了一声:“好。”
*
离开前,时允向风铃提出了一个请求。
“风铃女生,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名叫Sylwyn的约稿账号,那是道金曾经用来联系他的账号,头像是一片星空。
“你们村里有这样的地方吗?”
风铃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有。”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风铃有些迟疑:“那里是村中的禁地,按照规矩,外人不得擅入。”
时允有些遗憾:“这样啊....”
“不过,您不一样。”
苍虺的共生契约极其苛刻。
它不仅要求双方自愿,更要求契约者对苍虺一方不存在恶意。哪怕只有一丝利用、谋害之心,都无法完成最终的缔结。
换而言之,契约本身,便是时允值得信任的证明。
何况,与他缔结锲约的,是苍虺一族的统领。在族中,这份契约所代表的身份,甚至足以让寻常族人见之行李。
风铃想了想,将手机还给他:“我带您去。”
黑海位于族地最深处。
时允原以为,那会是一片十分漂亮的海域。
直到见到本尊,他才明白风铃为什么会称这里为禁地。
不时有森白骸骨被漆黑如墨的浪潮推上岸边,远处,百丈高的苍虺石像盘踞山岩,巨大的蛇首俯瞰着海面,仿佛已经在这里守望了千万年。
这里没有寻常海岸的明媚,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苍凉。
“这里原本叫死海。”风铃说,“后来被道先生改为黑海。”
时允却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恐惧,青年仰头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目光一点点移向远方。
此时天色尚暗,无数细碎的光点浮在海面上,随着浪潮起伏,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那些光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森白的骸骨在幽暗的天光下折射出的微芒。
“真漂亮。”时允轻声说。
风铃有些意外:‘您不觉得可怕吗?’
“有一点。”时允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这里确实不应该叫死海。”
“那应该叫什么?”
“星海。”
风铃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青年指向远方,“那些光多漂亮啊,虽然很小,但聚在一起,就像一整片星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多少故事,但是.....能有这么多生命长眠于此,想必他们生前一定为了守护什么,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我觉得,死亡不应该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萤火之光,亦可与皓月争辉。就算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短暂,就算最后只剩下一副白骨,也不代表他们曾经发出的光芒就此消失了。”时允笑了笑,“你们看见的是死亡,可我觉得,这里明明有一整片不肯熄灭的星星。”
那片风铃看过无数次的黑海,依旧翻涌的漆黑的浪潮,森白骸骨在水中沉浮,连远处的石像都与往日没有如何不同。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第一次觉得,那些浮动的微光,确实像极了星辰。
苍虺一族将这里视作死亡与牺牲的象征,可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却在无数骸骨之间,看见了一片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