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吗?”黎离看着北一川问。
北一川认真回忆了一下……他肯定捅进去了,反馈的触感可以让他确定,但是更多的细节——比如到底捅了多深,撕开的创面到底有多大,如此种种,不是当时那个状态下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够冷静注意到的。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双手环胸,按着自己手肘外侧蠢蠢欲动的几丁质问。
黎离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在军团应该学过,股动脉压力足够将刀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血液会从刀身与组织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然后由于压力被刀身阻碍,在局部聚集形成搏动性的血肿,从而阻止短时间内大量失血,争取到抢救时间。”
北一川“嗯”了一声,他确实没有拔走那把刀,那时候他惊慌失措,满脑子只剩下逃跑。更何况,餐刀恰好完全堵住动脉破口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血液依旧在渗漏,反而会因为倒流入腹腔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那他运气不太好,”反正结果就是他死了,而北一川根本不会为此有任何心理负担,“没撑到抢救到场算他倒霉?”
黎离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浮起苦涩的笑意,那里没有任何喜悦,也不是麻木或者冷漠,倒像是一种深深的,指向自己的嘲讽。
“那天……根本没有抢救。”
·
在那个魔鬼死亡之前,黎离一直生活在恐惧里。
他像只笼子里的兔子,总是竖起耳朵注意外界的动静——脚步声?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脚步声是清晰的?还是酒后混沌而混乱的?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盘点自己的所有行为:他的拖鞋提前放在门口了吗?香薰的味道有没有提前准备?沐浴间的水温有没有调对?
他像个考试前反复翻看小卡的学生,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每一个行为。祈祷那个魔鬼看在一切顺心如意的份上,不要再让自己去花园里替他「诱捕」任何人,也不会因为「诱捕失败」再次遭受暴力。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日复一日。
终于,黎离抓住机会调去高等部,再也不能接触到低年级的孩子,魔鬼也不能再利用他的名义进入低年级部,就连最难申请的教师校内住宿也申请到了。
但那个魔鬼在第一天就找上门了。
黎离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肩膀内收,双手抱住膝盖,下巴内扣藏在双臂之间,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变小,变得不重要,变得没有存在感,变得像一团安静的空气。
一顿毒打是逃不掉的,可比鞭子先落下来的,是门铃的声音。
“老师,您在家吗?”
恶魔露出意料之外的惊喜表情,他立刻随意地将黎离塞进橱柜,那里面黑暗,逼仄,空气里都是来不及清理的霉菌味道,黎离的手脚扭曲在一起,但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反而在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向那个魔鬼问好时,从心底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张开口想示警,但喉咙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音,一股持续的,发凉的绝望碾压过他的胸腔,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水正顺着他的脸庞滚落。
他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身体撞击到台面上时,整个橱柜都在抖动。踢打声、撞击声,来不及规整收纳的碗碟调料瓶噼里啪啦地摔裂,巨大的摔倒声,刀架翻倒后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个魔鬼在诅咒和痛呼中,有谁正在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奔逃。
发生了什么?
黎离几乎无法思考,他的膝盖在发抖,身体像被灌了铅,尝试了好几次双手都无法移动,四肢就像一台熄了火的破引擎,油箱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必须……必须出去……”
他咬破了舌头,从那点明确的痛觉开始找回对肢体的控制,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股气在喉咙里抖得像筛糠,可他还是将它吸了进去。接着,黎离努力将那只不听控制的手按在了橱柜门上,柜门粗糙的背面划破了他的指头,但在打开后,更多的血涌进他的视线。
那个魔鬼蜷缩在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怎么都堵不住,它们顺着地砖的缝隙慢慢往低处爬,爬到了黎离的脚尖。他咆哮着让黎离扶起他,可血液太多太滑,黎离发软的手根本抓不住,他重新重重地摔了回去。
出血更多了,黎离恐惧地想要补救,他扯着自己的衣服去堵那个创口,而魔鬼只是更大声地嚎叫和咒骂,骂北一川是不知好歹的贱骨头,骂黎离是养不熟的狗,黎离被甩了一巴掌,没有以前疼,他浑浑噩噩地想,怎么会没有以前疼?
那个巴掌是轻飘飘的。
这个时候,黎离才注意到对方的哭嚎已经变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些凶恶的咒骂混杂上了别的情绪,词语噎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叫急救。”他咒骂着,但慌张已经藏不住了。
黎离哆嗦着看向他,第一次在那双魔鬼的眼睛里看到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去叫急救!”他喊着,尾音向上飘,碎成了哭腔。
·
“原来他也会怕死。”
黎离从胸膛里发出一声轻笑,眼中那些疲倦和重负,在某种自暴自弃般的坦然下反而消失了。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反而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型,只有身体向前探了一点,目光落在了回忆里,显得有些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