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他飞快瞄眼太后面前的书案,捻须沉声道:“小姪在梦泽睢寨旧址上,建筑起休养别墅,此事我确实知道。”
无人不晓太后季婴爱直臣,试图掩盖只会彻底激怒太后,倒不如大方承认。
“提起此事,我也有些话,要和太主殿下谈。”
“哦?”季太主看眼李持岸,含笑抬手,“右相但讲无妨。”
申进时刻留意李持岸腰间佩刀,霍家人御前佩刀,今日事,自己果然无法全身而退。
“昔年睢族惨遭西南流寇屠杀,人绝寨毁,小姪申弼应吴梦官员所请,购下梦泽睢地,建起别墅桃源,此一应手续,官府皆有造册留存,今李少尹却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南表女子,冒充睢族后人,通过几件案子,就要指证申弼屠杀睢族,抢夺土地,甚至还要往我身上,往朝事上牵扯,岂不荒唐?”
外面夜色弥漫入殿,烛火独自摇晃在灯罩里,盈盈惚惚。
一股怒火自李持岸胸中窜起,冲得她眼角突突发涨。
“申相着实好心思,好辩才。”李持岸左手顺势搭上刀柄,申进衣摆下的脚尖猛地挪动。
李持岸眼尾不受控制地轻抽几下,左手轻抬松开刀柄,阴阳怪气道:“睢族灭族真相如何,还待更进一步调查,右相有此番说辞,倒是下官欠考虑了。”
不打自招。
“你!”申进神色微凛。
对上李持岸视线,右相稍垂眼皮,无意识捻动胡须微翘的垂尾,少顷在太后和太主的注视下,露出个似有若无的浅笑。
“多谢李少尹指点,有时候,坐到右相的位置上,事情由人不由己,”话中向太后太主拱手,“我回去后,必定再查梦泽情况,好给李少尹一个交代。”
窗户上的天光色彻底消失,垂挂在月亮门上的纱幔流苏无风微动,殿内空气凝滞,压在人心头,沉得宛若九百余条睢族人命。
李持岸嘴角紧抿。
怎能如此?!
气氛愈发沉重紧绷,太后季婴开口,一语砸开冻结的场面:“事情做没做不重要,我欲让权闲居前,没有交出天子玺授,正因为不放心我提拔出来的女官旧部,倘申相不曾制造逍遥游山庄事件,刻意针对那些官员,我又何需让太主引睢族悬案入京?”
“太后?”申进嘴巴微张,惊愕失态。
季婴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凉,啪嗒合上茶杯盖,瓷器碰撞,清脆刺耳。
“你进,我退,退无可退,就得反击,申相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莫说申进扑通伏地,李持岸也跟着单膝下跪,噤若寒蝉。
申进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恐惧,痛声泣告道:“太后明鉴,臣绝无与天家对抗之意,更绝无针对太后之举,臣无直亲在朝,二男读书不成,族中子孙更无有堪当大任者,臣没有必要为己牟利,而朝中诸同僚,同样忠君效主,绝无私心,臣……”
“就说你不正直,你还不承认,”季婴话音带笑,挂着念珠的手随意指了下窗外,木制串珠轻碰出声,“戍宫内卫不满百人,便是加上几门当值的飞翎卫,也不过区区百十号,右相大可不必再藏着掖着。”
“官舟,”太后甚至客气吩咐道:“扶右相坐下说。”
等李持岸亲手拉住申进胳膊,自认为洞悉人性的刑名,才明白政治和刑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申进胸有成竹装谨慎,可藏在宽袖下的胳膊,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
李持岸旁撤半步,左手彻底垂在身侧。
太后和申进说的全是实话,双方若是发生冲突,宫中现有内卫加上飞翎卫,干不过禁卫军。
宫外的内卫诸军若能及时赶来增援,联合飞翎卫,大抵能和禁卫军拼个五五开。
如此形势下,太后还能将申进吓成这个德行,这真是……
太后淡然整理着手中念珠:“右相,我们可以坦诚相待了吗?”
瞥见腰间佩刀的李持岸离开自己身边,申进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汗,低沉声线略带颤抖:“不知太后,有何条件。”
相位既设,外朝内宫就此区分,申进有资格和太后抗衡,正因右相身份。
前朝军国大事,皇帝说了算,皇帝又说了不算,太后今次越过皇帝,能不能说了算,且还看申进持何态度。
季太主提来炉子上的小茶壶,重新为母亲奉上热茶。
李持岸接过茶壶,放回原位时,听见季太主不紧不慢道:“申相辛勤耕耘几十载,著作去岁刚刚勘付枣梨,我已全部拜读,说的不正是反对女子掌权,从去岁的逍遥游山庄事件起,申相的目的,无非将我母女彻底赶回深宫,将天下所有女子,重新关进深渊。”
女官们来向太后辞别时流下的两行清泪,无不灌在季太主心头,蓄成洪水,迟早要爆发。
申进心虚瞬间,天狩朝时,他写的书稿,只敢藏在书房,但凡被太后听见半点风声,他的仕途绝然毁灭:“殿下何须有此挑拨之言,臣著书立作只是表达想法,想法而已,不值得殿下如此敏感。”
上位之人,如此轻易表达想法目的,岂非太不沉稳。
季太主声音渐冷:“擢回所有无过而黜的女官,恢复天狩朝官员考核任用制度,天子玺授我亲手交还天子,只要右相恪守成规,我母女绝不干涉外朝。”
窗户纸是李持岸捅破的,季太主干脆一脚踹开那扇门。
申进不接话:“恳请太后太主准许,我要见陛下!”
“在我们商量出定论之前,陛下不会见你。”季太主干脆拒绝。
夜幕降临,雨势转瓢泼,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申进倏尔起身:“太主这是囚禁陛下?”
“囚禁与否,全在你一念之间,”季太主道,“申右相尽快拿主意吧。”
殿门轻响,宋演披甲匆匆进来,与李持岸低语几句。
“太后,殿下,”李持岸面色阴沉,用足够申进听到的低声禀报道,“禁卫军大都督角里狐带人围了紫帝门,宫外也刚刚传来消息,城外禁卫三大营,动了。”
紫帝门是太后宫正宫门。
事态尽在掌握之中,申进整理衣袖,朝太后拱手揖礼道:“干戈玉帛,全在二主一念之间,请太后圣裁,请太主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