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不能烧吗?”
“屋里火柴没了!”
“你不知道不能去吗!”
顾晓梦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更高:“你不知道不能用人当试验品吗?”
王田香忙站起来打圆场:“都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
顾晓梦气冲冲继续说:“你那是不是还有照片?还有底片?给我!”
武田叉起双手:“都是重要的实验记录,不能交给你。”
“狗屁实验记录!玉姐都已经投诚了,那些东西对你还有什么用!你他妈不就是想自己留着看嘛!不就是想威胁人吗!”
武田偏过头,显得有些心虚:“这样吧顾小姐,这一次我可以不追究,毕竟有人证明过了,你确实没靠近过垃圾桶。但再有下次,相信王处长必不会轻饶。”
王田香见武田松了口,连忙和两个卫兵一起把顾晓梦往外面架,一边说着算了算了。顾晓梦一边大骂一边挣扎,非要把照片给拿回来不可,但实在是挣不过几个男人合力,被一路架出了东楼外面。
“王田香我告诉你,”顾晓梦咬牙切齿,“你要是不把那些东西拿回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怎么打的人,怎么逼的供,我全给你写报纸上发出去,上海的报纸不敢发,我找重庆的,找延安的,你看我敢不敢?”
“是是是……”王田香一脑门汗,“我尽量,顾小姐先消消气。”
顾晓梦甩开衣服便回了屋,李宁玉还在床上躺着,见她进来,表情才放松下来:
“混过去了吗?”
“嗯,”顾晓梦点点头,“武田自己好像也有点心虚,我本来想帮你把那些照片全要回来的,可是不行。”
李宁玉拍拍床沿,示意她坐过来:“没事的,你混过去就好了。”
顾晓梦握着李宁玉的手,刚刚愤怒又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李宁玉嘴角带笑,神情温婉,全然不似记忆里的模样,那眼里始终套着一层绝望之色,怎么也赶不走。
她不敢再看了,转过身去说要洗衣服,将李宁玉的衬衫抓起来。
“晓梦,把那件衬衫给我一下。”
顾晓梦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衣服丢了过去。
李宁玉将衬衫展开,摸着衣裳的料子:“你爱看我穿衬衫,还是爱看我穿旗袍?”
“都爱看,玉姐怎么都好看。”
“净会捡好听的说。”
“真的,你穿麻布片都好看。”
李宁玉拿起衬衫的袖子展示给顾晓梦:“这里开线了,得缝一下,不然要洗坏了。我现在就一只手,你帮帮忙?”
顾晓梦轻快地接过去:“没问题。”
看着顾晓梦笨拙地穿针引线,李宁玉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顾晓梦不在的时候,她想了好久。虽然她靠着交代过期的真相虚假投诚,挺过了这一天,可是后天呢?如果讯息传出,后天武田的计划失败,那么他回来之后,马上会发现她的投诚是假的,到时会用最不人道的方式,抠出她的秘密。
而她不可能就一直这么扛过去,选择死亡已经是最理性的路了,而且要尽快。
可是怎么死呢,咬舌自尽和咬腕自尽成功率都太低,不但过于痛苦难以凭借意志力完成,还会被立刻救治。现在被拷在这里,跳楼也没有可行性。撞桌角和撞墙壁大概率只是撞晕——锐器呢?她环视了自己可以触达的地方,没发现任何锐器。
最保险的“死路”,还是那片药片。成功率高、速度快、不会有太久的痛苦。
那片药现在就在她这里。她刚刚趁机将衬衫领口的□□藏在了手里,趁着顾晓梦专注在针线活上,将药片不为人知地别在了睡衣的内侧。那上面的封蜡在这几天的磋磨下,已经快要掉了。
今夜,在那姑娘睡着之后。她会再看上最后一眼,趁着夜深无人的时候,结束自己。那姑娘明早起来肯定会吓坏了吧……她会悲伤多久?一星期?希望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吧。然后她会振作起来,开启新的生活。
她的眼睛无法从顾晓梦的身上挪开,她看不够,她想用生命仅剩的几个小时,全用来看她。
月色当空的时候,灯还是熄了,顾晓梦倚在李宁玉的侧身,眼睛亮亮的。
“玉姐,你今天受苦了。”
“与别人比,受的不多。”
顾晓梦用手臂慢慢环住了李宁玉的腰身,按平常她定会说“把你的手拿开”,但今天没有,她连一丝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那只手抱得紧了。
李宁玉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也伸出手去,覆上顾晓梦的脸。
“晓梦……谢谢你。”
顾晓梦稍稍有些失落,轻叹口气将头向李宁玉的怀里拱了下,不小心压到了她的肩膀,疼的她到抽一口凉气。
“啊……对不起。”顾晓梦连忙抬起头。李宁玉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右手猛地覆上她的后脑,将她的头向自己怀里压去。
“晓梦……”她的声音哽咽,“我跟你说真话……你听着。”
顾晓梦安静地伏在她的胸口,听着那心脏不太平稳的跳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没有一天把你当过妹妹,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你所希望的那样。”
顾晓梦的肩膀起伏起来,不是因为她听到了想要的话,而是因为自己阻止不了。她找了那药片两天,想将它找回来,可到处都找不到!如果开口索取,玉姐也必不会给她,这可怎么办呢?
“就是你所希望的那样”,在今天之前,她无比想听见这句话,但现在她宁愿她继续口是心非——口是心非至少证明她还想活着,还想做些什么。
“你骗我的吧……”顾晓梦试探那一丝希望。
李宁玉托起她的下巴,没有去擦那脸上的泪痕,而是慢慢凑近,在顾晓梦的矛盾与期待中,她吻住了她。
这一吻最开始很轻,继而变得温柔,最后又变得决绝,像是将所有的力气都压了进去,把蜜糖和毒药,一滴滴渗到了顾晓梦的骨头里去。
上天作弄,这感情总也不是时候,可再晚就来不及了。她们终是在最黑的夜里敞开心扉,紧紧地相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