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核查、迁移、安置……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却也缓慢地推进着。当最后一份中型氏族的迁移安置协议在贪婪殿签订完成，相关家族的核心人员与物资开始有序迁往指定的浮空岛时，日历已经翻到了隔年的二月初。

足足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站在贪婪殿的窗前，望着远处云雾中隐约可见的、属于那些新迁出的附属家族的浮空岛轮廓，摩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把最难啃、数量最多的中型氏族这一块初步理顺了。

而经历了这几个月的缓冲和暗中观察、准备，那些剩下的大型氏族，显然也早已收到了风声，内部该做的整顿、该做的切割、该做的准备，想必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准备与他们进行下一轮的搬迁谈判了。

不过，连续高强度工作了数月、刚刚才把中型氏族这摊子事理出个眉目的诸位长老和执事们，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确实已经到了需要休息调整的临界点。摩严自己都觉得有些精力不济，更别提下面具体办事的人了。

于是，在与几位核心阁老商议后，摩严决定，与大型氏族的正式谈判，暂且往后挪一挪。让大家喘口气，也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总结一下中型氏族搬迁安置过程中的经验教训，进一步完善流程和细则，为接下来更复杂、牵涉更广的大型氏族谈判做好准备。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风暴并未因暂时的休整而停歇，它以另一种更隐蔽、更阴险的方式，悄然袭来。

于是，一些看似偶然、细碎，却又隐隐透着针对性的麻烦，开始悄然浮现。

落十一最近总觉得有些焦头烂额。他作为摩严的首徒，能力出众，行事稳重，一向是长留年轻一辈中的楷模，也被委以不少重要事务。可最近，他手上负责的几项不算顶机密、但颇为繁琐、需要多方协调的任务，总是莫名其妙地出岔子。

一次是协调各殿秋季物资清点与补充，原本核对好的清单，在发往内务阁的路上，负责传递的弟子不慎跌落山涧，虽然人无大碍，但清单被山泉水浸得字迹模糊，只得重新核对，延误了整整两日。

这弟子出身一个刚刚被划入清出名单的中等家族旁支，平时还算勤恳，这次失手，他自己痛哭流涕认错，声称是山路湿滑，心神不宁所致，戒律阁调查后也确未发现故意痕迹，只能按失职小惩。

另一次是协助安排新一批附属家族子弟入学测试的场地，明明提前三日便协调好了演练场，可到了测试前一天，演练场维护的管事却突然上报，说场内几处关键的法阵年久失修，突现隐患，必须紧急封闭检修，而备用场地又被另一项临时且重要的活动占用了。

最后虽然紧急协调解决了，但过程仓促，测试现场不免有些混乱。那位负责维护的管事，其岳父家正是此次被清出的家族之一，面对质问，他满脸惶恐，一口咬定是日常检查疏忽，绝无故意。

还有几次类似的小波折，虽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却实实在在地拖慢了进度，消耗了落十一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补救、协调、问责。他私下里向摩严汇报这些情况时，眉头紧锁：[师父，弟子总觉得……最近这些事，未免太巧了些。像是……有什么在故意给我使绊子。]

摩严正翻阅着下一批待清出家族的评估报告，闻言，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锐利：[可抓到切实的把柄了？]

落十一摇头：[没有。每次都是意外，或者底下人失职，追查下去，最多到某个无关紧要的执事或管事那里，线索就断了。就算他们与那些被清出的家族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也证明不了是受人指使。]

摩严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报告重重放在桌上：[鼠辈伎俩！不敢明着来，就在暗地里捣乱，恶心人罢了。十一，你多加小心，行事更缜密些，这些腌臜手段，伤不了根本，但若因此误了正事，便是着了他们的道。我会让戒律阁那边也多加留意。]

落十一躬身应是，心中却明白，戒律阁如今人手紧张，大半精力都放在清查那些大家族的陈年旧账和确保清出过程的秩序上，对于这种鸡毛蒜皮却又难以定性的意外，恐怕也难有太多余力深究。

同样感到烦恼的还有火夕和青萝这对活宝。他们俩性格跳脱，虽已成年，但仍保持着少年心性，在长留养了好几只灵性十足、模样可爱的低阶灵宠作为玩伴，平日修炼之余，与这些小家伙嬉戏玩闹，也是他们不多的乐趣之一。

可最近，他们的灵宠接二连三地遭了殃。先是火夕最喜欢的那只通体火红、擅长喷吐小火苗的炎绒貂，在某次放风后回到窝里，突然变得蔫头耷脑，呕吐不止，经灵兽苑的师兄检查，是误食了某种混合在食物里的、对火属性灵宠有轻微麻痹和肠胃刺激作用的药草粉末，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却能让小家伙难受好几天。

接着是青萝精心照料的一对碧瞳云雀，原本羽毛鲜亮，歌声清脆，有一天却发现它们栖息的树枝被人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粘性树脂，虽然及时发现清理了，但两只云雀的爪子和尾羽还是被粘掉了一些绒毛，吓得它们好几天不敢回窝，精神也萎靡了不少。

火夕气得跳脚，在院子里大骂：[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干的！有本事冲小爷来！折腾不会说话的小家伙算什么本事！] 他怀疑是平时和他们有些小摩擦的弟子所为，可查来查去，那几日靠近他们院落的，除了日常洒扫的杂役，就是几个路过的小弟子，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青萝心疼地抱着受惊的云雀，对笙箫默抱怨：[师父，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嘛！我们的灵宠又没招惹谁。]

笙箫默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把玩着玉箫，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了然，却只是淡淡说：[许是哪个调皮弟子恶作剧，你们自己多留心便是。如今门派里人事繁杂，什么心思的人都有。]

他并未点破，但心里清楚，火夕青萝与世尊、掌门关系亲近，又是年轻一代中较为瞩目的，对付不了上面，拿他们身边无足轻重的灵宠撒气，既是泄愤，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挑衅。只是手段更低级，更令人不齿。

如果说落十一遇到的是工作上的刁难，火夕青萝遭遇的是生活上的恶心事，那么真正让人揪心且性质更严重的，则是发生在静书身上的事。

静书，这个凭借自身努力在仙剑大会夺魁、拜入笙箫默门下的寒门天才，如今已是长留树立的新标杆，是无数寒门弟子仰望和效仿的对象。她勤奋、低调，除了修炼，便是努力完成门派分配的各项任务，积累经验和贡献。

就在不久前，她接了一个不算困难的外出任务，前往长留山下三百里处的一处村镇，调查近期轻微的妖兽扰民事件，并酌情处理。这种任务通常由两三名弟子结伴前往，对静书如今的实力而言，本该是手到擒来。

然而，就在她与另外两名同门完成任务，准备返回长留的途中，在经过一处地形略显复杂的山林时，异变陡生。

预先布置好的、隐蔽性极强的绊索和陷阱法阵被触发，虽然不是那种一击必杀的恶毒阵法，但猝不及防之下，静书为了护住身旁修为稍弱的师弟，躲避时被一道突兀射出的、淬了麻痹毒素的木刺划伤了手臂。

伤口不深，毒素也只是让人短时间内灵力运转滞涩、肢体麻木，但其中蕴含的恶意却显而易见。对方显然没打算在长留山脚下直接杀害一名内门精英弟子，但这番袭击，足以让静书受伤，更重要的是，传递出一个危险的信号——即使你是仙剑大会魁首，是三尊门下，只要你落了单，就有可能被意外所伤。

随行的弟子立刻发出求救信号，并将静书护送回长留。经药阁长老诊治，毒素很快清除，伤口也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几日。笙箫默闻讯赶来，看着小徒弟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包扎的伤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冷得吓人。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他问同行的弟子。

弟子惶恐摇头：[没有，对方布置得很隐蔽，触发后就再无声息，我们追查了附近，只找到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迹，手法很老练，没留下什么指向性的线索。]

[山林附近，可有村落或者什么人活动的迹象？] 笙箫默再问。

[有是有，但都是普通山民猎户，我们也盘问过，没人看到异常。] 弟子答道。

笙箫默沉默了片刻，挥手让弟子下去。他坐在静书榻边，语气难得温和却带着严肃：[静书，最近……可有觉得被什么人特别关注，或者与人结怨？]

静书靠着枕头，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师父，弟子平日除了修炼和任务，很少与人交往过密。仙剑大会后，确实有些议论，但弟子并未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迟疑道，[这次任务，是内务阁按常规分配的，接任务时也并无异常。]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 笙箫默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件事，师父会处理。]

离开静书的住处，笙箫默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冰冷取代。他径直去了贪婪殿，找到摩严，将情况一说。摩严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针对十一也就罢了，连静书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孩子都不放过！] 摩严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颤，[这群混账东西，真当长留的刀不利了吗？！]

[师兄息怒。] 笙箫默虽然也怒，但声音还算冷静，[他们很聪明，选的时机、地点、方式，都卡在‘意外’和‘蓄意’的模糊线上。静书的任务分配是随机的，袭击地点不在长留直属范围，用的也是最常见的山林陷阱和普通毒素，追查起来，很难直接扯到那些刚被清出去的家族头上。他们就是在赌，赌我们为了大局稳定，不会因为这种‘小伤’而大动干戈，掀起新的波澜。]

摩严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这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线！报复不了我们，就拿我们身边的人开刀，想让我们投鼠忌器，或者至少让我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