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戒律阁那边，我会让他们加派人手，暗中加强对十一、火夕青萝，还有静书，以及……咳，以及花千骨的保护。同时，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严查，警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安分点！]

笙箫默点了点头：[也只能先如此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两人都清楚，在眼下这个清出改革的关键时期，大规模兴师问众地调查这些小事，不仅可能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指责三殿借机打压，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反弹。只能加强防范，暗中留意。

而目前半死不活地躺在仙牢最底层的花千骨，虽然因为她身处防卫森严的仙牢核心区，那些不甘心的氏族没那么容易直接接触到她，而且她实实在在是白子画的逆鳞，动她的风险太大，让那些人也有些犯怵，但终究还是有人不肯放过这个可能让白子画最难受的靶子。

这一夜，牢房外那条幽深、寂静、只有固定守卫巡逻时才会响起脚步声的通道里，传来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动静。

花千骨涣散的目光，吃力地移向牢门的方向。一道影子在门外极快地晃过，随即，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推了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那是一个小指粗细、寸许长的素白纸卷，卷得极紧，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封着口，确保其不会自行散开。

是谁？守卫？不可能。守卫递送东西绝不会如此鬼祟。是师父？……不，师父若有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疼痛和虚弱让她的思绪缓慢得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她盯着那纸卷，看了很久。最终，或许是那纸卷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这死寂牢房格格不入的外界气息吸引了她，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转移一下对痛苦的注意力，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够向那个纸卷。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当她终于将那个冰冷的纸卷握在掌心时，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片刻，才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法力，去触碰那封口的封签。

啵一声轻响，纸卷自动摊开。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端正甚至有些刻板，像是为了隐匿书写者特征而特意为之，但传递的信息却简单直接得令人心惊：

[仙剑大会落幕，静书师姐夺魁，已拜入儒尊笙萧默门下。]

[三殿决议，启动氏族改革，有计划清出盘踞之氏族，全力打通寒门弟子上升通道。]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花千骨此刻混沌而敏感的神经里。

静书……夺魁？拜师小师叔？

氏族改革？清出氏族？打通寒门上升通道？

纸卷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重新滚落在地面。花千骨僵在那里，连颤抖似乎都停止了。萤石灯冰冷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清澈灵动、此刻却盛满了痛苦与疲惫的眼眸，骤然间缩紧，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寸寸碎裂。

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

消息的内容，更是巧妙地贴合了寒门子弟日常通传活动成果的风格——看，我们寒门又出了一个天才，取得了胜利；看，高层终于要动真格，为我们扫清障碍了！这简直是值得所有寒门弟子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的大好消息！

甚至，如果真的深究起来，递送这个消息的人，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辩解：[尊上公审之前，不是一直有心维持花千骨的消息通道吗？我们这么做，只是延续尊上的心意，让她也知道知道外面的好消息啊！说不定还能让她心情好点，这怎么能算错呢？]

若是再无耻些，甚至可以强词夺理：[我这是为了讨好尊上，替尊上分忧啊！]

完美的借口。恶毒的心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至少长留核心层、密切关注此事的人都清楚——就在第二轮刑罚刚结束，被押回仙牢前，笙萧默曾问她后不后悔，她点了头。后来，白子画亲自去探视，她虽未多言，但那默认的姿态，那憔悴眼眸中流露出的深彻疲惫与隐痛，也几乎是同样的意思。

后悔、痛苦、难以承受。

支撑她走到这一步的标杆意义，那用极致痛苦换取的、对长留寒门基本盘可能起到的微妙稳定作用，在此刻这两条消息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看啊，寒门已经有新的天才出现了，静书堂堂正正夺魁，拜入师叔门下，她将成为新的、更光鲜、更无争议的标杆。

看啊，三殿已经开始推行改革了，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去清扫障碍，打通通道。寒门弟子的上升渠道，打开了。

那么，你如今所受的这一切，这足以摧毁神魂、碾碎意志的极致刑罚，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标杆不再必须由她来充当。新的、更好的标杆已经出现。

通道正在被更有效的方式打通。她的牺牲，似乎并非唯一或关键的钥匙。

而痛苦，却是真实不虚、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她的一切。

这轻飘飘两行字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直接的刀剑或咒骂更致命。它不动声色地，抽走了在极度痛苦中可能仅存的一两根脆弱支柱，将人推向更深的黑暗与虚无。

毕竟，最初面对选择时，她也曾倾向于接受限制、而非搏前程。

是后来意识到自己的标杆处境对稳住长留基本盘有用，才咬牙选了更艰难的路。如今，意义也飘渺了，结束痛苦成了一个极具诱惑的选择。

而外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大事吸引了。高层博弈，势力清洗，门派未来的走向……相比之下，仙牢深处一个罪徒可能接收到的一条消息，实在是微不足道，细小如尘。

于是，这个精心策划的、恶毒无比的礼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层层或严密或松懈的屏障，送到了最不该收到它的人手中。

而此刻，绝情殿中，白子画确实也陷入了焦虑。

很久以前，狐帝在回信中曾明确提醒过：[用于修复魂魄，神格的力量是会被消耗的。神格的力量被削弱，那么对魂魄恢复起到的帮助效果也会随之降低。]

当时他还对下一次恢复绝不可能再像这次一样只用三个多月的警告心存一丝侥幸，如今现实无情地印证了狐帝的预见。

拖得越久，对她的神格消耗可能就越大，隐患也越多。

阿黎之前也说过，时间拖得越久，可能对小骨的神格越不利。

长痛不如短痛，拖得越久，神格消耗越大，她承受的痛苦周期越长，意志被消磨得越彻底，出现其他不可测变故的风险也越高。

好在小骨的种族虽然无法确定，但她体内有实实在在的神格，这是不争的事实。

神族之事，狐帝作为现存最古老的神族血脉执掌者，了解最深。

现在就只能希望狐帝愿意看在长留与青丘日益密切的关系上，或者看在他白子画郑重承诺必铭记此恩的份上出手，就算无法帮上忙，至少也能帮着查询典籍。

想到这里，白子画不再犹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特制的信笺，提笔，给狐帝去信。

与此同时，他另一道心念传讯已经无声地发往了戒律阁，以掌门过问仙牢整体状况、优化关押区域管理的名义，开始询问东三区及邻近区域在押弟子的详细名单、刑期、身体状况等信息，为后续可能的挪位置做前期铺垫。

然而，白子画不知道的是，他寄予厚望的青丘那边，情况却出现了意外的变化。

青丘，狐狸洞深处。狐帝白奕确实对长留近期的动荡了如指掌。

这不奇怪，他的孙女白玟曾在长留修行，与长留弟子、尤其是与落十一等人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

通过这些渠道，狐帝清楚地知道长留正在推行轰轰烈烈的氏族清出改革，也知道这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引发了强烈的反扑。他甚至听说，反扑的矛头一度指向三殿亲传弟子，差点酿成惨剧，逼得摩严和笙箫默为了大局不得不暂时隐忍。

正是基于这些了解，当白玟过来说准备近期外出游历寻找突破的契机时，狐帝心中那份属于长辈的担忧被放大了。

长留内部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氏族余孽的反扑阴险难防，白玟虽然是青丘帝姬，但万一被卷入针对长留高层的报复中，或被某些丧家之犬迁怒，也是不小的麻烦。

[历练是好事，但眼下时机微妙。] 狐帝对白玟道，[长留内部不太平，你虽已回了青丘，但难保不被波及。爷爷给你炼制几件护身的法器，你带在身上，我也放心些。]

于是，狐帝便以炼制法器需要绝对安静、不容打扰为由，宣布闭关了。

狐帝是猜到白子画可能会再次来信求助的。

上次关于花千骨种族和归位的询问，他回复得颇为保留，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对方种族特性不明，连他都看不出端倪，贸然出手帮忙，万一方法不对，或者力量冲突，很容易事与愿违，反而造成危险，那就不是帮忙而是害人了。

另一方面，也是更隐晦的顾虑——就算花千骨本人秉性良善，没有太大问题，但如果她所属的神族，其种族底色在远古时曾背负较大的罪孽或因果，他贸然插手，很可能将那些陈年旧账的因果牵连引到青丘狐族身上。

身为狐帝，他必须为整个族群的安稳考虑。未知种族的因果，能不沾尽量不沾。

所以，他有点不愿意再掺和进这趟浑水里。借着给孙女炼制护身法器的由头闭关，既合情合理，又能巧妙地避开白子画可能到来的求助信。

他想着，等自己出关，或许长留那边生米煮成熟饭，白子画也就不会再提求助之事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白子画那封言辞恳切、详述危急、请求援手的信件，穿越千山万水送达青丘时，只得到了狐帝闭关，无法接见的回复。

送信的青丘族人甚至没有将信件转呈的权限，只能按照狐帝闭关前的吩咐，将信件暂时封存，待帝君出关后再行处理。

时间，在长留的焦虑等待与青丘的刻意回避中，一天天流逝。冬雪消融，春意渐浓，长留山迎来了新的一年。新弟子们经过一个冬天的学习和适应，逐渐融入了门派生活。

而仙牢最底层，花千骨的魂魄，终于在漫长而艰难的五个多月等待后，完全修复稳固了。